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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一院的白衣 青禾医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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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医学中心开诊第七天,眠眠在心脏康复与慢病管理中心的分诊台前,接到了当天第三通自称“患者家属”的电话。对方开口便问,听说你们那边的心脏康复做得好,术后三个月是不是就能停药了;语气热络得像早已在外头打听过许多遍,一开口就报得出楼层与门牌。眠眠没有立刻答话,也没有挂断,只请对方把姓名、居住地与此前的就诊经过一句一句报出来,记在便签上,记完才对答:中心不做任何疗效承诺,也不对外提供任何随访数据;若是身体确有不适,请到一院门诊按流程挂号;若已在中心就诊,请凭当日病历与号源重新咨询。对方连说几声“我随便问问”,她便把话收住:“随便问问不要紧,病历不能随便给。随口许一句,也算一句许。”
那是这一周里的第七起。青禾落成的贺帖在医院办公室堆了半张桌子,贺帖之外,另有一批“患者咨询”顺着消息找来。眠眠心里明白这笔账是怎么算的:一幢新楼落成,一群人听见的不是“这里要看病”,而是“这里的钱多、这里的人软、这里的话好借”。开诊头一周,中心的咨询量比预计多了三成,多出来的那些并不是真的来瞧病的,多出来的,是来听口风的。
这些人手里的材料比电话更齐整。有一份是某机构的术后随访统计,表格印得极规整,纸页却薄得反常;有一份是同类项目效果对比,把青禾与另外几家并排列出,末尾还附了各自的服务清单;最好的一份做了装订,扉页上印着“合作参考资料”五个字,正文竟编进了康复中心运营手册的目录,连页码都替人标好了。每一份都只差一句话——只要一院那位顾主任肯在中间一页签个字,或者肯在某一场座谈会上讲两句,这叠纸便能变成别的东西;一旦变成别的东西,往后谁在中心看过病、谁在康复科练过步,都能被人拿去做文章。
眠眠一份也没有接。她让胡晓棠把送来的材料一律登记:送来的人、日期、件数、封面的题头、有无附件,一栏一栏落进册子;再逐份退回,退回时只附一张便签,写明一院不对任何外部材料出具意见,不参与任何以中心名义举行的对照性发布,也不接受以“专家背书”名义安排的任何参观。对方若追问,随她们追问,答案始终是同一句:数据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核对。眠眠还特意交代了一句,登记册不许电子化,只用纸笔,理由很简单:纸上有经手人的名字,屏幕上的东西最后常常找不到是谁按下去的。
胡晓棠登记到夜里十点,把笔往桌上一搁,憋着气说:“顾主任,这些人拿走的不是广告,是咱们自己的东西。”眠眠替她把册子合上,指腹按住封皮:“所以更要一样一样记清楚。不是我们小气,是记录一出手,规矩就断了一节;断一节容易,接回来要三年。”胡晓棠想了一会儿,又问,那些人若再上门来呢?眠眠想了想说,还是登记,还是退回,只是多请院办和合规的人一起见,让看见的人多一层。她停了停,又添一句:“也别恼。做这行的人能把话说到边上去,说明他们也知道,规矩这东西本来就是被人一寸一寸试出来的。”胡晓棠又问,那我们自己能做点什么?眠眠说,从明天起,中心的科普稿子里要把随访的范围讲清楚,把哪些数据一律不外流也讲清楚;把话先说在前头,总比被人问在后头好。
回家那晚,白露正在餐桌上练字,把一竖写得极认真,一笔一画,慢得像在数笔画;小满坐在对面替他压着纸角,还不时小声提醒弟弟别眯眼睛。眠眠换过衣服出来看了一眼,说这孩子像在画单人病房。小满抬头问她,妈妈今天是不是有人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停药;眠眠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连那人住哪一区都没记住。小满便认真道,那也不能把纸给他看,一院的东西不给外人。白露听得懵懂,抬起头问姐姐什么叫外人,小满想了想:“就是没先问过你的话的人。”两个孩子为这个说法争了几句,末了还是老太太从花厅里出来,一人手里塞了一颗糖,才把话头截住。
那一夜眠眠又把册子翻了一遍,就着一盏小台灯逐页对照。纸页发脆,边缘卷起,是那批材料在手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的痕迹。翻到第九份时,她的手指停住了——封底角上压着一行极不起眼的编号,从一院内部起头,一路排到康复中心,位数、间隔、校验位都齐整得没有一丝犹豫,一看便知是机器照着某个既定的规则生出来的,而不是谁手忙脚乱拼凑的。她握着笔,很久没有落下去。那晚她只在自己手边的便签上添了一行:明日先问一句,这串号是谁的。窗外的老银杏被风翻出沙沙声,第二天的门诊号早已排到午间,而这一夜剩下的时间,她再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