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壹只熊猫

269、阿望的作文 初冬的一个

　　初冬的一个晚上，云轻轻替阿望收拾书包，翻出一本作文本。她本没打算看，可一眼瞥见封面上写着《我的姐姐》三个字，不由顿住了手。她想起几年前，小满写过一篇《我的弟弟们》，眠眠念给她听，她哭得稀里哗啦；如今，轮到阿望写了。她坐在灯下翻开，第一篇就是《我的姐姐》，字迹工工整整，看得出是认真誊过的。云轻轻从第一行读起，读着读着，眼眶就热了。
　　作文不长，写得却很满。阿望写：“我姐姐叫沈满，她比我大两岁。有一年冬天，她教我写她的名字。那个‘满’字好难写，我写得歪歪扭扭，像一只趴着的小乌龟。姐姐没有笑我，她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笔地教。我练了一个冬天，写得最好的一张，送给了她，她把它夹进书里，说这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他又写：“有一回下雪，路上结了冰。姐姐把书包背到胸前，走在前头，让我踩着她的脚印。她说，你先走，我在后头看着你。我走一步，她跟一步；走到桥头，她的手一直张着，像张开的翅膀，怕我摔了。”最后一段，他写道：“老师问我们，谁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想了想，举手说，是我姐姐。同学们都笑我，说姐姐不是最好的人。我说，你们没有我这样的姐姐，你们不知道。”
　　第二天，语文老师把这篇作文当成范文，在班里念了。老师念得很慢，念到“你先走，我在后头看着你”时，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有几个同学悄悄红了眼眶。老师念完，道：“写文章，最高明的写法不是堆词，是把真事写出来。陆既望这篇，写的都是真事。”阿望坐在座位上，耳朵红得发烫，头埋得低低的，嘴角却偷偷翘着。放学的时候，好些同学围过来，问他：“你姐姐真有那么好啊？”阿望挺起胸脯：“那当然了。她是我姐姐。”回家的路上，阿望一路走一路笑，把老师念作文时同学们的表情，一样一样讲给云轻轻听：“老师念到‘你先走’的时候，我同桌都哭了！”云轻轻问：“那你呢？”阿望想了想，道：“我差点也哭了。可姐姐说过，男子汉，眼泪要憋住。”云轻轻听他这么说，心里又好笑又心疼，把他的头往怀里按了按。
　　云轻轻看完作文，眼泪掉下来，又忍不住笑。陆怀庸在旁，把作文本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闷声道：“好小子，会写人了。”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像你妈，一写一个准。”云轻轻给他一巴掌，笑着骂：“去你的。”陆怀庸揉着胳膊，把作文本又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道：“儿子，你要是早生几年，你爹的作文也不至于回回及格。”云轻轻笑得直不起腰，末了又抹了抹眼角：“你从前给我写的情书，也没这一篇好看。”陆怀庸喊冤：“情书和作文，那能一样吗？”她转头，把电话打给眠眠，念了一整段，念到“你先走，我在后头看着你”，电话那头的眠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这两个孩子，一个写弟弟，一个写姐姐，互相写进作文里了。”云轻轻抹着眼泪笑道：“可不是。这一家的孩子，连写作文都要成双成对。”
　　隔了两日，云轻轻带阿望回沈园，把作文本给老太太看。老太太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看过去，看了很久，慢声道：“好。你姐姐写你，你写你姐姐；这一本账，记的全是真话。”她说着，又翻出那本旧黄历，翻到写着“满—望—露”三个字的那一页，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阿望作文《我的姐姐》，老师当范文念，全班都红了眼眶。”阿望趴在桌边，看着太奶奶一笔一画地写，忽然道：“太奶奶，我今天晚上，还要写一篇新的。”老太太问：“写什么？”阿望挺起小胸脯：“写《我的弟弟》。小满姐姐写过弟弟们，我也要写白露。等我们都写完了，我们三个，就都在作文里团圆了。”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摇拐杖：“好！好！这一句，也值一行！”她笑着笑着，又补了一句：“阿望，你记住了——写文章，头一条，是心里有人。你心里有你姐姐，笔底下才有她。”阿望认真点头，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窗外，初冬的风掠过老银杏，把灯下的影子，摇得暖暖的。阿望趴在桌上，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先问白露，最爱吃的是什么了。回家的路上，云轻轻牵着他的手，说：“妈妈明儿给你买个新作文本。”阿望摇摇头：“不用。省下的钱，给姐姐买块新橡皮。”云轻轻愣了一下，随即弯下腰，把儿子搂进怀里，眼泪又掉下来，又笑得停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