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8、眠眠的夜诊 春夜,十一 ...
-
春夜,十一点刚过,眠眠的手机在枕边震起来。她摸过来一看,是胡晓棠——只说了一句:“顾主任,急诊收了个孩子,先心的,很重。”眠眠披上外套就往外走,阿砚没有多问,拿了车钥匙跟上。这一夜,春寒料峭,车窗上结了薄薄一层霜。到医院时,儿科重症的走廊里已经乱了套——一个两三岁的小娃娃,小脸青紫,嘴唇发乌,蜷在病床上,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响。孩子的父母是外地口音,母亲扑在床沿,哭得说不出话。眠眠两步走过去,先看监护仪,又听肺,又翻底单,心里凉了半截——孩子的心脏畸形,早就该手术了,拖到今夜,是拖到了极限。她没有工夫想别的,只把急诊、心外、麻醉科的电话一个个打过去,又让胡晓棠备好床。挂电话的间隙,她蹲下来,握住孩子冰凉的小手。孩子睁开眼,乌溜溜地看她,嘴唇翕动,说不出话,只死死攥住她一根手指头。眠眠轻声哄他:“不怕,阿姨陪着你。睡一觉,醒了就好了。”孩子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眠眠眼眶一热,把他的小手拢进自己掌心里,道:“阿姨在。你在里头睡,阿姨在外头等你——你一睁眼,头一个看见的,就是阿姨。”孩子像是听懂了,攥着她手指的力道,松了松,又紧了紧。
手术室门关上之前,孩子的父亲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眠眠连忙把他扶起来。那位父亲四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抖着嘴唇,好半天才说:“顾主任……我们后悔啊。前年县里来下乡筛查,说俺娃心脏要复查,俺们想着孩子能吃能睡,就没当回事……”他说不下去,把脸别过去。眠眠没有责备他,只握住他那双粗粝的手,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你们把孩子交给我,放心。”她说着,转头看了一眼手术室那扇门,又补了一句,“往后,你们还有很长的日子,陪他长大。”那位父亲蹲在墙角,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眠眠没有再说话,只替孩子的母亲拢了拢散了的头发,在她身边坐下来。手术室的灯亮着,门关着。走廊里的钟,一格一格地走。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亮。眠眠一夜没合眼,陪着那对父母,坐在手术室门外。胡晓棠端来两杯热水,她没有喝,只朝她摇摇头,又指了指那对父母。凌晨的光一点一点漫进来,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主刀医生出来,摘了口罩,道:“顾主任,成了。畸形矫治得干净,孩子醒了,哭得响。”眠眠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道:“好。转重症监护,我盯着。”她目送孩子被推进监护室,才转身,往走廊尽头的窗口走去。那扇窗外,天已经全亮了,春日的朝霞把楼群染成一片柔柔的橘。眠眠站在窗前,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听见身后传来那对父母喜极而泣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响,却一声比一声让人安心。她没有回头,只在心里慢慢把这一夜过了一遍——抢救、谈话、签字、等待、天亮。她忽然想,做这一行,最熬人的从来不是技术,是这一夜一夜的等;可最值当的,也是这一夜一夜的等——等到了,就是一个孩子,往后几十年的人生。
下班时,阿砚的车还停在急诊门口。他等在车里,一夜没走。眠眠拉开车门坐进去,他递过来一杯热水,没有问手术怎么样——他看见她眉梢那点松下来的神色,就知道了。车子驶过清晨的街道,眠眠靠着车窗,忽然道:“阿砚,那个孩子,县里早筛的时候,本来能查出来的。”阿砚没有答话,只把她手心里的水杯,又握紧了些。眠眠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城市,慢慢道:“所以青禾的新站,得快点开。早一天开,这样的事,就少一件。”阿砚道:“回去我就催。”眠眠“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到家时,白露还没醒,小满已经背好书包在门口等着了。眠眠蹲下来,替女儿理了理红领巾,忽然想:天底下的孩子,都该被好好接住——她守了一夜,接住了一个;可还有好多孩子,等着被早一点、再早一点,接住。她直起身,望着初升的太阳,忽然觉得,这一夜的值守,不过是那道长长的路上,又往前走了一步。她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还停在巷口的车——阿砚正靠在椅背上小憩,眉间还留着陪她熬了一夜的倦。她轻轻掩上门,在心里想:这一家子人,也是这样,一夜一夜,互相接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