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壹只熊猫

243、眠眠的一天 天刚蒙蒙亮

　　天刚蒙蒙亮，眠眠就到了医院。白大褂还没穿好，胡晓棠已经捧着一摞片子站在门口等——是夜里收进来的一个先心术后的小娃娃，监护仪上的数字，一宿里起伏了三回。眠眠听完汇报，先去看那个孩子，蹲在床前，把听诊器捂热了才贴上去，听了足足一分钟，直起身道：“稳了。今天查房，把他放在头一个。”胡晓棠应着，又问了句：“顾主任，您这是第几回值这种夜了？”眠眠道：“数不清了。你不用数这个，你只要记住——每一回，都当第一回。”查房一圈下来，太阳才爬上窗台。眠眠回办公室灌了半杯水，又换了手术衣，进导管室做了两台先心介入封堵——一台房缺，一台室缺，都是郊县早筛转上来的孩子。手术出来，她站在手术室门口脱手套，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刚麻醉醒来的孩子，朝她深深鞠了一躬。眠眠伸手扶住她，道：“别谢我。谢早筛——要是再晚两年，就没有这么轻的办法了。”那位妈妈红着眼睛，把怀里孩子的小手，往眠眠手心里塞了塞。
　　下午出门诊，走廊里坐满了人。眠眠一个接一个看过去，看得正紧时，一位母亲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扉页翻开，递过来：“顾主任，我按您书里写的，给孩子养了小半年作息，这回复查，指标全好了。”眠眠接过来，签了名，又把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头一行字道：“您把这一页再读一遍——‘稳当的心，是养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您养得好。”那位母亲连连点头，抱着书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道：“顾主任，我按您书里写的，给孩子报了个游泳班，他如今游得可好了。”眠眠笑道：“那比什么都好。会游泳的孩子，心脏才结实。”护士在旁打趣：“顾主任，您这门诊，快成养生课堂了。”眠眠道：“养生讲的是‘养’，我们讲的是‘心’——一回事。”护士笑着应了，又进来换号，顺口道：“顾主任，春天那份复查名单排好了，安安的名字在第一个。”眠眠笔尖一顿，应了一声，心里却把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姑娘想了一遍——上回在青禾见她，还是秋天，能跑能跳，追着白露满园子转。她低头，在日程本上把“安安复查”四个字，画了个圈。
　　傍晚五点半，眠眠冲出医院大门，赶到幼儿园时，天已经黑了。白露由老师牵着，站在门口那盏灯下，远远看见她的车，挣开老师的手，小跑着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妈妈，你今天又迟到了。我数到一百，你才来。”眠眠蹲下来，替他拢了拢围巾，道：“对不起，妈妈今天有台手术。”白露想了想，道：“那手术赢了吗？”眠眠道：“赢了。”白露这才高兴起来，牵着她的手，一路走一路絮絮叨叨——说今天老师教了新歌，说阿望哥哥放学时会绕到幼儿园门口跟他招手，说他想吃太奶奶煨的汤。眠眠听着，一身的疲惫，竟一点点散了。回到家，白露吃完饭，洗了澡，钻进眠眠怀里，忽然不说话了。眠眠问他怎么了，白露仰起脸，认认真真道：“妈妈要做大事了。”眠眠一愣：“什么大事？”白露道：“太奶奶说的。说妈妈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讲心跳的事，讲给好多好多人听。”他说着，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妈妈，你讲完了，要回来哦。”
　　夜里，白露睡着了。眠眠坐在书房灯下，面前摊着那封春天收到的国际学术会议的邀请函，和一摞写了一半的材料。摘要改到第三遍，窗外起风了。阿砚推门进来，放下一杯热牛奶，没有催她，只替她把散开的稿纸理齐，道：“定下来了？”眠眠道：“定下来了。我去。”她说着，把邀请函翻到背面，那里有一行她白天写下的字——心脏康复，从一次心跳开始。那是她想了很久的一句话。她又想起老太太傍晚的话：“你把咱们的话，讲给世界听。世间的人，不分哪里，都有心跳。”她握着笔，忽然觉得心里稳稳的。会务那边说，会期或有调整，她回信道：“调整就调整，这一趟，我是要去的。”她把邀请函收进书桌抽屉，抽屉里，静静躺着一只旧木匣——里头是老太太交给她收着的银锁与铜铃。她看了那匣子一眼，轻轻合上抽屉，又拿起笔，接着写那页材料。窗外，初冬的月光落在雪上，白露在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眠眠停了笔，回头望了望那扇门，忽然想：这一趟远行，等她回来时，白露大约又长高了一截——而她要讲给世界的那句话，她已经在心里，讲给这一家人，听了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