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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竹马长成 腊月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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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的夜里,沈园的花厅里烧着一炉好炭,炉上煨着一锅莲子红枣甜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三家的人都到齐了:沈家、陆家、林家,加上顾屿川和江照,大人小孩,把花厅坐得满满当当。小满挨着阿望坐——两个孩子如今在一个学校,小满三年级,阿望一年级,放学时,阿望总在楼下的大树底下等着,一看见姐姐下来,就喊一声“姐姐”。满望之约,早几年画在纸上的那两个小人儿,如今真真切切,长成了校门口等来等去的两个小人儿。白露坐在老太太怀里,一口一口喝甜汤,喝得两腮鼓鼓的——他身上还穿着太奶奶新做的露珠坎肩,在炉边热得小脸红扑扑的,却说什么也不肯脱;阿望也还裹着那件月牙棉袄,两个小人儿护着衣襟,理直气壮地“新衣不舍得脱”。渺渺满地跑,追着花厅里那只老猫,咯咯地笑。
老太太望着满屋子的人,忽然道:“你们看,一个家,就是这样——一年长一寸。”她掰着指头数:“这一年,江照进了门,咱们家添了一口人;小满和阿望,从两家变成了一个学校;白露会听心跳了,渺渺会跑了。一寸一寸地长,一年一年地长,长得不起眼,回头一看,长了一大截。”她说着,端起自己那碗甜汤,慢慢地喝了一口,道:“老太太这一辈子,就是这么一年一寸,看着这个家长大的。”满屋人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听。老太太又补一句:“明年这炉火,还要烧得更旺些。人多了,火就得旺。”阿砚接口:“明年,人只会更多。”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阿砚给眠眠盛了一碗汤,又往白露碗里添了一勺红枣,白露仰起脸,含糊道:“谢谢爸爸。”老太太被这一声逗笑:“好,这一句,也值一寸。”
炉火把一屋子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老太太照例要讲一段古——这回讲的是太爷爷沈鹤鸣年轻时,在院子里种那棵老银杏的事:“那时候园子还小,他种树那天说,树长一寸,家就长一寸。如今树都这么高了,家也这么大了。”孩子们听得入神,白露趴在老太太膝上,问:“太奶奶,那树还在长吗?”老太太道:“在长。等你们长大了,它也还在长。”白露又问:“那太爷爷呢?怎么不带太爷爷来喝甜汤?”老太太指了指厅里那面全家福墙,道:“他在那上头,看着咱们喝呢。”白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认真地朝那张旧照片喊了一声:“太爷爷,甜汤可甜了!”满屋人都笑起来。眠眠坐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在日记本上写的那一行字:这园子,是让竹马们长成大人的地方。今夜再看,这一园子的竹马——小满、阿望、白露、渺渺——果然,一年一年,都长结实了。
散席后,夜渐渐深了。眠眠回屋,从包里拿出一封信——是白天送到一院办公室的,她还没来得及拆。信封是厚实的米白色,右上角印着一枚深蓝的印章,落款是一所国外的医学院。她翻过来,火漆封口还完好,封得严严实实。白天在办公室看见这封信时,她的手就停了很久——不是不急,是想挑一个心静的晚上,好好地拆。可今夜园子里太热闹,她舍不得让一封信,抢了这一年最后一夜的团圆。她没有急着拆,只把那封信捏在手里,走到窗前。窗外,初雪刚刚停,天地一片澄澈的银白,月光落在雪上,把整座沈园照得亮堂堂的。眠眠望着那片初雪初停的天,忽然想:卷八的日子,记到今夜,算是记完了——竹马成双,竹马长成,一园子的孩子,都往大里长了一截;而她的医路,从一院的心脏康复与慢病管理中心,从省先心联盟,从青禾,似乎要往更远的地方,走一走了。
她低头,又看了看手中那封封缄的信。信封上,清晰地印着一行字,是明年春天,一场关于心脏康复的国际学术会议。眠眠没有拆,只把信封贴在胸前,望了望窗外那片初雪初停的天,又望了望花厅里那盏还亮着的灯——灯下,老太太还在给孩子们讲古,白露的笑声,隔着两道门,还听得见。她轻轻笑了笑,在心里想:这一卷的账,老太太记得满,她也记得满;而下一卷,该由她,自己提笔,写一个新的开头了。她忽然又想:老太太记了一辈子账,头一回把笔交到她手里;而她怀里这一封信,大约,就是她自己账本上的,下一行。窗外,初雪初停,月光如水。眠眠把信收进枕边,听着满园的风铃叮当,忽然觉得,明年的春天,大约会比往年,更早一些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