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壹只熊猫

224、阿望的“满”字 腊月里，阿

　　腊月里，阿望放学后总爱往沈园跑。这一阵子，他不再跟白露抢玩具车，也不追着风铃满院子跑，只一个人趴在花厅的小桌上，一笔一画地写字。云轻轻头一回撞见时，还以为他在写作业，走近一看，满本子都是同一个字——“满”。她问：“阿望，你写的这是什么？”阿望把本子往怀里一护，小声道：“秘密。”云轻轻又好气又好笑：“跟妈妈还有秘密？”阿望道：“跟姐姐的，是秘密；跟妈妈的，也是秘密。”他说完，又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把那个“满”字，写了一遍又一遍。白露头一回撞见他写字，凑过去要看，被阿望一把捂住：“不给看。”白露撅起嘴，跑到小满跟前告状：“姐姐，阿望不给我看他的字！”小满道：“他写字，你看什么？去玩你的车。”白露“哦”了一声，走了。小满自己却忍不住，趁阿望不注意，偷偷往本子上瞄了一眼——满本子的“满”。她心里一动，没有声张。
　　一年级的孩子，刚学会拿笔没几个月，“满”字笔画又多，左右结构，稍不留神就写得歪歪扭扭。阿望写坏一张，就换一张，写坏一页，就翻一页，嘴里还小声嘟囔：“又歪了。”写坏的纸，他一张也不肯浪费，都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课本底下。他说：“这是姐姐的字，写坏了，也不能乱扔。”他写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攒出一张能看的——满纸的“满”，一个挨着一个，像一队站得整整齐齐的小兵。他举着那张纸，左看右看，忽然叹口气：“还是有一点点歪。”正好老太太拄着拐杖经过，听见这话，凑过来看了看，慢声道：“不歪。太奶奶看着，个个都端正。”阿望眼睛一亮：“太奶奶，真的？”老太太道：“真。你心里想着谁，写的字就端给谁看。你写的是姐姐的名字，姐姐看见了，就都是端正的。”阿望重重点头，把那张纸宝贝似的夹进课本里。
　　老太太回到屋里，翻出那本旧黄历，末页空白处，“满—望”两个字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看着那两个字，又想起阿望趴在桌上写“满”的背影，不由笑了，自言自语道：“这一辈的小娃娃，心里装的都是人。”她想了想，没有把这个“秘密”说破，只在心里替阿望守着。阿望却自己找上门来，拉住她的衣角，小声道：“太奶奶，您帮我看好，别让姐姐提前知道。”老太太弯下腰，也小声应他：“太奶奶嘴严，你放心。”过了几日，云轻轻果然来“告状”：“太奶奶，阿望这几日，作业本都不好好写，全在写‘满’字。”老太太摆摆手，道：“由他写。他写的不是字，是心思。等心思写满了，字自然就写好了。”云轻轻被她说得一愣，随即笑了，没有再去管。
　　年前的最后一天，阿望揣着那张写满“满”字的纸，在沈园门口堵住了小满。他摊开纸，递到小满面前，仰起脸，认真道：“姐姐，这是你的名字。我写了好多好多遍，才挑出这张最好看的。”小满低头，看着满纸的“满”，一时没有接。阿望急了：“姐姐，你要是不喜欢，我回去再写。”小满这才一把接过来，抱在怀里，道：“谁说我不喜欢！我收下了。”她蹲下来，学着大人的样子，拍了拍阿望的肩膀，“阿望，你写得太好了。比姐姐写的都好。”阿望咧开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明年，我再写一张，比这张更好的。”小满又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白天老师奖的——塞进阿望手里：“给你的。写‘满’字，写得手酸了吧？”阿望攥着糖，咧着嘴笑：“不酸。”他想了想，又补一句：“姐姐的糖，比‘满’字还甜。”
　　晚上，小满把那张纸给眠眠看。眠眠展开，满纸的“满”字，一笔一画，透着孩子特有的认真。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老太太在黄历上写下“满—望”两个字的情形，心里又软又热。她问小满：“阿望怎么想起写这个？”小满道：“他说，他学会的第一个难字，要写给我。”眠眠没有答话，只在心里想：满望满望——从前是老太太把两个孩子写在同一个旧黄历上；如今，是阿望把“满”字，一笔一画，写进自己的本子里。这一辈的孩子，正用自己的法子，把上一辈记下的缘分，一个一个，接过去。夜里，她把这事讲给阿砚听。阿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道：“这孩子，把姐姐装进字里了。”眠眠想起多年前，阿砚说过“这孩子把一个人装进书包里了”，不由笑了：“咱们家的小娃娃，都兴这一套。”她替小满把那页纸夹进作文本里，忽然想，等阿望也学会写“望”字那天，这一对小人儿，大约就能把“满望”两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一张纸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