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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老太太留春 初夏一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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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一到,园子里的春意便一天薄似一天。老太太忽然说,要在园子里再种一排花,把春留住。她拄着紫檀拐杖,在花圃前站了半晌,指挥阿砚掘土,指挥眠眠扶苗,自己蹲不下来,便弯着腰,一棵一棵地指点:“这棵栽深些,这棵往东挪半寸——它喜阳。”阿砚照做,掘完一溜坑,直起腰,难得地问了一句:“奶奶,这回种什么花?”老太太道:“种白的。白丁香、白木香,还有几棵白月季。都是白花,春天一到,满园子都是香的。”眠眠在旁边,忽然想起老太太说过的那句老话——“春以为期”,想起她与太爷爷那个“来年春天,看一园白花”的旧约,心里忽然一动,没有作声,只蹲下来,替她扶住一棵花苗。
小满和白露也跑来帮忙。白露抢着浇水,一瓢水下去,泼了半瓢在阿砚的鞋上,阿砚也不恼,只弯腰揉了揉他的头。小满学着老太太的样子,蹲在花圃边,一本正经地指挥:“阿露,你浇慢点,别把花苗冲倒了。”白露“哦”了一声,放轻了手,一瓢一瓢,浇得格外小心。老太太站在一旁,看着两个曾孙蹲在花圃边忙活,忽然慢声道:“好。这一排花,往后年年开,年年有人看。”她说着,声音低下来,“等太奶奶不在了,你们看见这排白花,就当看见太奶奶,替你们把春天留住了。”
眠眠手里的花苗一颤,连忙抬起头:“奶奶,您说什么呢。您还要看着这一园子花开呢。”老太太笑了笑,没有接话,只蹲不下去,便扶着拐杖,弯着腰,把那排白花看了一遍又一遍,像要把每一棵都记进心里。眠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佝偻的背影,鼻尖忽然一酸。她想起那本旧黄历,想起老太太说过的那句话——“年年春天,我替他们留住”,忽然明白,老太太种的不止是花,是把这一家子的春天,一季一季地,先替他们种在土里。
眠眠记得,老太太从前讲过,太爷爷也爱种花。那年春天,他说要带老太太看一园子的白花,花还没开齐,人先走了。老太太就把那一园子的白花,一年一年,替他种了下来。白露浇完水,蹲在花圃边,仰头问:“太奶奶,太爷爷看过这园子的花吗?”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慢声道:“看过一半。那年春天,花开了一院子,他走的时候,还剩几棵,没开齐。”白露又问:“那他喜欢吗?”老太太道:“喜欢。他看花,从来不出声,就那么站着看。”白露想了想,学着那样子,背着手,站在花圃边,一动不动地看了一会儿,道:“太奶奶,我也看完了。”老太太被他逗得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些潮。眠眠蹲在花圃边,替老太太扶住最后一棵花苗,忽然想起那句梦里也常听见的老调——“春以为期,不见不散”。她没有哼出声,只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白露浇完水,蹲在花圃边,仰头问:“太奶奶,花什么时候开呀?”老太太道:“开了春就开。到时候满园的白花,香得很。”白露又问:“那我能天天来看它吗?”老太太道:“能。你天天来看它,它就知道你在等它,开得更勤。”小满在旁听了,认真道:“太奶奶,那我帮您记着,隔几天就给它浇水。”老太太“嗯”了一声,望着那两个蹲在花圃边的小背影,眼里忽然浮起一点亮光。阿砚掘完最后一锹土,直起身,忽然指着花圃另一头道:“奶奶,去年种的银杏苗,也长高了一截。”老太太走过去,弯腰看了半晌,慢声道:“好。树也长,花也长,孩子也长。这一园子,都是让人看着长大的。”
花种完,天已经擦黑。老太太拍拍手上的土,站在老银杏下,看着那排新苗,忽然对眠眠道:“眠眠,你记着,等明年春天,这排花开的时候,阿望已经在学堂里坐了一个学期了。”她顿了顿,又慢声道,“等花开齐了,太奶奶就坐在廊下,一朵一朵,数给你们听。”眠眠“嗯”了一声,没有答话。夜里,她坐在灯下,翻看那本旧黄历,果然看见老太太今天新添的一笔,字迹比往常更轻:“初夏,园中又种白花一排,替他们留住春天。”眠眠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忽然想,老太太的账本上,从来记的不是账,是一个老人,替一大家子人,一寸一寸守着的春天。她合上黄历,放回老太太床头,窗外月色正好,那排新种的白花在风里轻轻摇着,像一群刚进家门的小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