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壹只熊猫

182、白露的中班 过完年，幼

　　过完年，幼儿园开学，白露升了中班。头一天清早，他背着书包在穿衣镜前照了又照——书包是老太太年前新缝的，蓝布面上绣着一条小金鱼。他摸了摸金鱼尾巴，又仰头问眠眠：“妈妈，中班的椅子，是不是比托班的高一点？”眠眠蹲下来，替他理了理领子：“高一点。你人也长高了一点，才坐得稳。”白露听了，郑重地点了点头，又跑到老太太跟前，脆生生道：“太奶奶，我上中班去啦。”老太太拄着拐杖，送他到门口，照例送了四个字：“好好玩。”白露学着她的腔调，一本正经地重复：“好好玩。”满院的人都笑了，连檐下那只半睡的老猫都抬了抬头。
　　送他到幼儿园门口，老师过来牵他的手。白露回头看了眠眠一眼，没有像头一回入园那样跑回来扯衣角，只冲她挥了挥手，又扭头冲园里喊：“阿望——我上中班啦！”阿望正被老师牵在大班的队伍里，听见喊声，也回头冲他挥了挥手。两个小人儿隔着两列队伍，你挥一下，我挥一下，像在隔着一条河打招呼。眠眠站在门口看着，忽然想起去年送白露入园那天的情形——那时候他还不会自己系鞋带，一进门就回头找爸爸；如今，已经会大声跟人报自己的班名了。她正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白露正被老师牵着往中班教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她的方向挥了挥手，才一头钻进去。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医院。
　　傍晚去接他，白露一出园门就举着一张画冲过来：“妈妈！你看！”眠眠接过来看，画纸上涂着一只大大的太阳，金黄黄的，旁边歪歪扭扭画着几根光。她问：“这是画给谁的？”白露挺起小胸脯：“画给太奶奶的。老师说，太阳暖和，要多晒太阳。”眠眠心头一软，蹲下来问他：“今天在中班，都做什么了？”白露扳着手指头报：“唱儿歌，老师教我们唱小燕子；排队，我排第三；午睡，我睡着了，梦到妈妈——”他说到这儿，忽然仰起脸，认真道，“妈妈，我午睡的时候，把眼睛闭得紧紧的，一下就睡着了。”眠眠被他逗笑，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回走。路上他忽然又想起什么，道：“小北跟我一个班了！他坐我旁边，他说他也要画个太阳，画给他奶奶。”眠眠问：“那你教他画了吗？”白露认真道：“教了。我说，太阳要画得圆圆的，才暖和。”眠眠被他逗笑，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回走。
　　回到沈园，白露举着画一路跑进花厅，把画递到老太太手里：“太奶奶，太阳，送给你。”老太太接过来，戴上老花镜看了半晌，忽然指着画角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圆圈，问：“这又是什么？”白露凑过去看：“那是你。太阳底下，太奶奶。”老太太愣了一愣，随即把那幅画郑重地看了又看，慢声道：“好。太奶奶收下了。”她说着，颤巍巍站起来，把那幅画挂到了正厅的墙上——正好挨着那张全家福。白露在底下仰着头看，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太奶奶，画挂歪了。”老太太退后一步看了看：“是歪了。”她把画扶正，又退后看了一会儿，才道，“不歪。太奶奶瞧着，正好。”白露听了，高兴地踮着脚又看了一眼，忽然道：“太奶奶，明天我再画一个，画两个太阳，一个给你，一个给妈妈。”老太太“哎”了一声，笑得满脸都是褶子。晚间，老太太把眠眠叫到屋里，指着墙上那幅画，慢声道：“眠眠，你瞧，这孩子会画太阳了——他上回画你，画的是一颗心。”眠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忽然又软又烫，半天没说出话来。
　　夜里，白露睡熟了，眠眠坐在他床边，看着他梦里还抿着嘴笑的小脸。她忽然想起，这孩子是她亲手接到人间的——那一年产房的灯，那一声洪亮的哭，还有书桌上那只旧木匣里，姜奶奶留下的接生记录单。如今，他会唱儿歌了，会画太阳了，会告诉别人“要多晒太阳”了。她轻轻替他掖好被角，听见他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句白天学的调子，半睡半醒的，像一只刚学会叫的小鸟。她退出屋来，见阿砚立在廊下，便轻声说：“阿露今天画了个太阳，送给太奶奶。”阿砚“嗯”了一声，道：“这孩子，会疼人了。”眠眠望着满院早春的月色，忽然想，她的这个小人儿，正在用他自己的法子，一点一点，把他在这个家学到的东西，都还回这个家来。她想起白天老太太说的那句“这孩子会画太阳了——上回画你，画的是一颗心”，心里忽然想，原来在孩子的画里，妈妈和太阳，是差不多的东西。而她这个做妈妈的，要做的，不过是替他守着灯，看着他一天一天，画得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