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壹只熊猫

173、白露入园 又过了一冬

　　又过了一冬，白露也到了入园的年纪。他背着老太太亲手缝了名字贴的小书包，站在沈园门口，像个小大人似的，跟满屋人一一道别。他先抱了抱老太太，脆生生道：“太奶奶，我上学去啦。”又转向眠眠：“妈妈，我下午回来。”眠眠蹲下来，替他理了理书包带，道：“路上听老师的话，好好睡午觉。”白露点头，正要迈步，忽然又回过头，跑到阿砚跟前，仰着头，把小手伸进爸爸的掌心里，道：“爸爸，你送我。”阿砚怔了怔，随即把他抱起来，道：“好，爸爸送你。”眠眠在旁看得心里又是一软——白露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主动牵爸爸的手。
　　送白露入园的路上，阿砚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在路口等绿灯时，低头问他：“阿露，怕不怕？”白露想了想，道：“有阿望。”阿砚道：“阿望在幼儿园大班，他放学比你晚。”白露点头：“那我在门口等他。”阿砚听着这句，忽然想起小满上小学那天那句“我去幼儿园门口找他”，不由失笑。他把儿子送到幼儿园门口，看着老师过来牵他的手，白露忽然又回头，跑回来，扯了扯阿砚的裤腿，道：“爸爸，你下午来接我。”阿砚蹲下来，道：“好。爸爸来接你。”白露这才灿然一笑，松手，跟着老师，头也不回地走远了。阿砚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傍晚，阿砚依约去接白露。白露一出园门，远远看见他，撒开腿就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头，第一句话不是“爸爸”，而是：“爸爸，我交到朋友了！他叫小北，跟我排队。”阿砚“嗯”了一声，道：“好。”白露又道：“我还学会了一首歌。”他清了清嗓子，认认真真唱起来，五音不全，却唱得无比郑重。阿砚听了一路，回到沈园，把白露交给眠眠时，忽然道：“这孩子，头一天就不怕生。真像你。”眠眠愣了一下：“哪像我？”阿砚道：“你当年头一天进沈园，也是这样，先认人，再认门。”眠眠想起自己那年进沈园时的样子，不由脸热，没有答话，只把睡着的白露接过来。窗外，夕阳正好，把满园的新绿，晒得暖融融的。
　　白露入园第一周，眠眠放心不下，特地托老师多照看两眼。没想到老师很快打来电话，说白露不但适应得好，还成了班里的小带头——他不哭，也帮着哄别的小朋友，见谁掉眼泪，就把自己的小车推过去：“你玩我的车，别哭啦。”老师笑着夸他“这孩子大方”。眠眠听了，又惊又喜，晚上把这桩事讲给一家人听。老太太听完，拄着拐杖，在屋里走了两圈，慢声道：“好，好。这孩子，跟他太爷爷一个性子——见人落难，头一个伸手。”眠眠听着，忽然想起老太太讲过太爷爷年轻时“分衣裳给街坊”的旧事，心里一阵发软。晚上她睡前去白露屋里，看见儿子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辆阿望送的小铁皮车。她轻轻替他把车取出来，放在枕头边，忽然想，这个小小的人儿，从进幼儿园第一天起，就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威风和自己的义气。而这一切，都要从她身边，一点一点，学着离开了。
　　又过了一阵子，白露在幼儿园交到了好几个朋友，回家总是念叨着他们的名字。有一回，他忽然仰起头问眠眠：“妈妈，我朋友的同学，也是我的朋友吗？”眠眠想了想，道：“等你自己认——你心里的大树底下，坐得下多少人，谁就是你的朋友。”白露哦了一声，第二天，果然在那幅画上，又多画了好几个小人儿。眠眠看了，忍不住笑，却没有打断他。她想，这个孩子正用他自己笨拙而认真的方式，学着把家画得更大，也把人画得更多。
　　那幅多了好些小人儿的画，白露又添了几笔，画了一棵更大的树。他举着画跑到老太太跟前，正要邀功，却见老太太正揉着眼睛，望着窗外的老银杏出神。白露便也安静下来，踮起脚，把画轻轻放在老太太膝上，小声说：“太奶奶，树，可以很大很大。”老太太低头看着那幅画，眼眶一热，慢声道：“好。咱们家的树，就该很大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