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壹只熊猫

171、满望之约 夏末，小满

　　夏末，小满即将上小学的那个暑假，一家人把“满望之约”提上了日程——说是约，其实是一张两个小人儿自己画的画。阿望升了大班，成了幼儿园里最大的孩子之一；小满则收拾好了小书包，等着开学。两人常在傍晚凑在沈园花厅里唧唧咕咕，商量一件大事：“阿望，你三年后，要上哪所小学？”阿望仰起头，认真道：“姐姐上的那所。”小满道：“可我们不是同一个班，你到时候来找我，我就在楼上，你放学在楼下等我。”阿望点头：“那说好了。”他伸出小指，跟小满勾了勾，两个小人儿还郑重其事地拉了三次勾。老太太在旁看见，端着一杯茶，乐得直点头：“好，好。你们这一辈的约，太奶奶替你们记着。”说着，她真翻出那只旧黄历，在末页空白的角落里，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小字：“满—望。”写完，又端详了一会儿，才合上。
　　小满开学前一天，沈园摆了一桌“饯行”的饭——说是饯行，其实不过往前挪了三百米，从幼儿园挪到小学。老太太亲自包了饺子，一个一个码在屉上，嘴里念叨：“吃了饺子，长精神。”饭桌上，眠眠问小满：“明天要上一年级了，怕不怕？”小满想了想，道：“不怕。我认得字，会数数，还会背节气歌。”她说着，忽然又补了一句，“而且阿望说了，等我放学，他就在校门口等我。”老太太闻言，放下筷子，慢声提醒：“小满，阿望还在幼儿园呢。他放学比你早，你放学的点儿，他早让学校拔走了。”小满“啊”了一声，愣了愣，随即一本正经地改口：“那我去幼儿园门口找他。”满桌人都被她这句话逗笑。老太太更是笑得直拍桌子：“得了，得了，你这份章程，太奶奶认了。”
　　夜里，眠眠睡前去小满屋里看她。小满已经睡了，怀里抱着明天要背的新书包，脸上还带着笑。眠眠蹲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替她把掉下来的被角掖好，又轻轻把那只书包取出来，挂到床头的钩子上。她直起身，望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忽然想，小满大概还不知道，“等放学”这种话，说着说着，人就长大了。她又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在心里轻轻道：小满，明天起，你就是个小学生了。你只管往前走，身后这一大家子人，都会一直在。
　　开学前一天夜里，眠眠替小满收拾书包，忽然发现女儿书包的夹层里，塞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她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大树，树下站着两个小人儿，一个扎着小揪，一个抱着车，上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大字：“满和阿望，一个学校。”眠眠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没有声张，只把纸条原样折好，又放回了书包夹层。第二日她送小满到校门口，看着女儿背着小书包走进去，忽然想，那张画着满和阿望的纸条，大约会陪着小满，从一年级一路背到小学毕业。夜里她把这件小事讲给阿砚听，阿砚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这孩子，把一个人装进书包里了。”眠眠道：“装进去是好事。”阿砚没有再说话。窗外月色很好，把沈园照得一片温柔。眠眠忽然想，等小满和这些孩子都长大以后，她们大约会忘记今天谁背了什么小书包，却一定记得，有人曾像这样，把自己装进她的小书包里，陪她走过了整整一个小学。
　　第二天上学，小满果然把那书包背得很端正。放学时，眠眠去接她，见她正蹲在校门口，跟阿望一道，看着夕阳下两个贴得紧紧的影子。眠眠没有上前，只远远看了一会儿。回家的路上，小满忽然道：“妈妈，我今天坐的座位，正好能看到校门口那棵大树。等阿望来上学，我也让他坐右边那排，能看见树的那个位置。”眠眠听了，笑着问：“为什么一定要能看见树？”小满认真道：“因为大树底下，是咱们家的方向。”眠眠被她这句话说得心头一暖，没有再说话，只伸手，把她的手，握得紧了几分。
　　那晚睡下前，眠眠想，所谓“满望之约”，哪里是孩子们的一纸约定，分明是老太太用一本旧黄历、一声“满——望”，替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把“念想”两个字，早早种在了心里。等他们长大，哪怕忘了那纸约定，也忘不了有人曾这样郑重地，把他们放在同一句话里念过。月光照着那本旧黄历，眠眠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这几十年账本里，新添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