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壹只熊猫

159、顾家的祖屋 春天行将过

　　春天行将过完时，顾家老宅要翻修屋顶。老宅是顾清和祖上传下来的，瓦片经了几十年的风雨，一到雨季便漏。眠眠张罗着找了匠人，又亲自回老宅盯着。顾清和坐在廊下，看着匠人爬上爬下，忽然道：“这老宅，跟你太姥姥那会儿就是这模样了。”眠眠道：“爸，翻修完，还保得住老样子。”顾清和“嗯”了一声，望着屋檐那排旧风铃，慢悠悠道：“保住样子容易，保住人气难。你妈在的时候，这屋里总有点声响；如今她隔三差五来住两天，屋才算活着。”温静姝恰从灶房端了茶出来，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我不是在吗？”顾清和笑着接了茶，没有接话。眠眠在旁看着这一老一少斗嘴，心里忽然又暖又跳——父亲退休以后，性子反倒随和了些，跟母亲相处，也多了几分从前的影子。
　　翻修屋顶那几日，眠眠索性在顾家老宅住了三天。温静姝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顿顿不重样；顾清和则把那摞《病案拾遗》的样稿又翻出来，一页一页给眠眠讲她出生那年那桩“小案”的来龙去脉。讲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摘下老花镜，道：“眠眠，你如今当主任、办联盟、要写书，步子迈得比爸爸当年快。”眠眠道：“是站在您肩膀上。”顾清和沉默了一下，忽然道：“步子再快，也别把自己跑没了。你要是跑成一台只听诊不饱饭的机器，妈妈也不答应。”眠眠听出那句话里的意思，重重点头：“爸，我记下了。”那三日，她喝母亲熬的粥，听父亲讲旧案，陪着他们逛了趟老宅的后园，忽然觉得，这座翻修中的老宅，比那些高楼新铺的公寓，鲜活得多。
　　夜里，温静姝坐在灯下给眠眠缝衣裳，忽然说起一桩旧事：“眠眠，你出生那年，你爸爸在外头忙，我一个人在月子里，抱你坐在窗前，念节气歌给你听。”眠眠道：“妈，我不记得。”温静姝笑道：“你不记得，我记着。你那时一听见‘小满’就笑，我就知道你往后是个欢喜的孩子。”眠眠听着，鼻子一酸，把脸别过去，半晌才道：“妈，那您把节气歌，再念给白露听一遍吧。”温静姝想了想，道：“好。等白露大些，我带他念。”窗外，春夜的月光落满老宅的瓦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闪着新的亮光。
　　翻修完工那天，眠眠陪温静姝把老宅里的旧物又归置了一遍。母女俩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看——旧搪瓷缸、泛黄的照片、温静姝年轻时陪嫁带过来的一个小木匣。温静姝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摞信纸和一张黑白合照。合照上，年轻的温静姝和顾清和并肩站在医院门口，都穿着当年的白褂，笑得腼腆。眠眠接过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道：“妈，您跟我爸，原来那么年轻过。”温静姝笑道：“人谁没有年轻过？我当年嫁你爸爸的时候，他穷得连一套新西服都没有，就是我给他缝了一件。”她说着，忽然有些出神，“一晃，他都退休了。”眠眠没有答话，只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见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愿与你，老于这座院子。”那是顾清和的字。眠眠把照片轻轻放回木匣里，忽然想，父亲这一辈子，写在病案上的字千千万万，可最要紧的那句，原来写在这张照片的背后。她合上木匣子，又看了看墙上新翻过的瓦，忽然觉得，这座老宅翻修的不只是屋顶——它把两代人最沉的那些话，也一并翻了出来，晒在了春天的太阳底下。
　　隔了几日，眠眠陪温静姝回了一趟顾家老宅，把那面墙上的旧照片也擦了一遍。擦到那张黑白合照时，温静姝忽然停住手，顿了顿，道：“眠眠，等你爸爸退休那日，妈想跟他，回这里住一阵子。”眠眠道：“好啊。到时候，我常带孩子们回来。”温静姝没有答话，只把那张合照又擦了擦，放回原处。眠眠望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座老宅，大约就是母亲心里那枚最妥帖的白果——她把它一直揣着，等到那棵白果树真正长大那天，她就要回来看它一回了。
　　归家的车上，眠眠一直没说话。她把那张翻修时的老宅照片存在手机里，设为桌面。她忽然想，家人之间最深的惦记，往往不在白天的话里，而在这样一张半夜翻出来看的旧照片里。月光透过车窗，落在她指尖，像替那座老宅，回了她一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