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壹只熊猫

150、老太太的生辰 老太太九十

　　老太太九十二岁生辰，又逢白露节气前两日，两样喜事撞在一处，沈园早早地就张罗开了。这一回没有大摆寿宴，老太太发了话：“家常饭，把孩子们都叫回来，热闹够了就行。”可话虽如此，家里还是备足了一桌子的菜，老老少少、大大小小，坐了满满一堂。老太太穿着谢明薇新做的枣红棉袄，坐在上首，怀里抱着新换的小棉被裹着的白露，膝下还伏着渺渺的小摇篮。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你们看，老太太这辈子的账，算是越记越满了。”沈国渊接口：“奶奶，账满了才好，满载大福。”老太太“嘿”一声：“你倒是会说话。”
　　饭吃到一半，照例要分生辰礼。孩子们没什么值钱东西，却是各家凑着心意备的：小满画了一张寿桃图，歪歪扭扭，可老太太看了半天，宝贝似的收进怀里；阿望把自己那辆最喜欢的铁皮小汽车往老太太手上一塞，含糊道：“太奶奶，车给你开。”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这车，太奶奶开着，准比开车的人慢。”白露听不懂，只跟着笑，被眠眠抱到老太太跟前，他凑过去，在老太太脸上糊了一口口水，老太太“哎哟”一声：“这亲的，比酒还甜。”满屋都笑。轮到眠眠和阿砚，他们送的东西素净——是一本沉甸甸的新相册，从沈鹤鸣与周琰华那张合影，到家门口最新一张全家福，一代一代，都收在里面。老太太一页一页翻着，翻到最末一页空着的相纸时，忽然停了，抬头道：“这末页，是留给谁的？”眠眠道：“留给我们做不到的那张。奶奶，您先看着我们翻完前头这些。”老太太听了，没有答话，只把那本相册合上，抱在怀里，像抱一件极要紧的东西，半晌，才慢声道：“好。老太太慢慢看着。”
　　散席时，老太太站在廊下送客。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阿望拎着他那辆小汽车，追着白露，嘴里呜呜地配着音。老太太看了一会儿，忽然对身边的眠眠道：“眠眠，老太太活到九十二，头一回觉得，这一年一年，过得比从前都快了。”眠眠心里一紧，轻声道：“奶奶，是这一年比一年热闹了，才显得快。”老太太“嗯”了一声，望着满园秋色，忽然道：“热闹好。太热闹的光阴，才不辜负白活。”她说着，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转身进屋，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那末页相纸，老太太倒想，等着看你们把那辈子的事，也都翻完。”眠眠站在秋光里，望着老太太的背影，良久，没有作声，只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句：奶奶，那末页，我们不急着翻。
　　散席后，眠眠抱着白露送客人。白露趴在她肩头，困得快睁不开眼，忽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太奶奶，岁赶岁……”眠眠一怔，想起去年家宴上他说过这句话，不由笑了：“阿露还没睡糊涂，还记得这茬？”白露已经睡着了，只咂了咂嘴。眠眠把他抱回屋里安顿好，又折回花厅，看见老太太正把那本新相册一页一页地翻。她走过去，在老太太身边坐下，问：“奶奶，看够了？”老太太道：“看不够。这一本里，从太爷爷到你爸，到你，到了那几个小娃，一页一页，都是日子。”她说着，忽然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张空白的相纸，道：“眠眠，你说，这一页，往后会是谁？”眠眠想了想，轻声道：“奶奶，等渺渺大些，等阿望白露都上了学，咱们年年往里添一张。添到哪年，是哪年。”老太太“哦”了一声，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半晌，忽然道：“好。那就年年添。”她说着，又看了一会儿相册封面，才把它放进枕边，慢慢躺下了。眠眠起身，吹灭了两盏灯，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老太太在灯影里含着笑，大约是在梦里，又正好添了一页。
　　那晚老太太睡得格外沉。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眠眠便醒了，去老太太屋外看了一眼，见她还睡着，这才放心。等到老太太起身，第一件事，仍是把那本相册抱出来，从头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眠眠在旁看着，没有打扰，只在心里想，老太太一年一年地过生辰，图的从来不是生辰本身——是这一天，一家人能借着“生日”两个字，齐齐整整地，陪她过完一整日。只要还有这一天，这个家就年年都有盼头。窗外晨光熹微，把那本相册照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