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壹只熊猫

124、双城记 初夏，阿砚

　　初夏，阿砚陪眠眠去了一趟上海。眠眠是去参加一场先心病学术研讨会的，阿砚恰好要去上海分公司处理一桩医疗器械的合作，索性一路同去，把行李合在一个箱子里，说好散会了再一道逛逛。会议在黄浦江畔的酒店连开两天，眠眠白天泡在会场，晚上回房间伏在桌前整理笔记；阿砚也不催她，只在她抬头时，把一杯温水递到她手边。第二天晚间宴席散得早，眠眠忽然起了兴致，拽着阿砚出了酒店，沿着江边慢慢走。暮色里的黄浦江被灯带染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两岸高楼密密匝匝，像无数根亮着灯芯的柱子。眠眠望着江面，忽然道：“你当年第一次到上海，是什么时候？”阿砚想了想：“十八岁。跟爷爷来办当年那个案子。”眠眠问：“那会儿你想过，往后会在这儿铺这么大的盘子吗？”阿砚沉默了一会儿，道：“没想过铺盘子。只想过，要把该还的债，一桩一桩还干净。”眠眠知道他指的是沈氏当年那段起伏，便不问了，只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第三天，顾屿川做东，在江边一家老字号请阿砚和眠眠吃饭。他一见面就笑：“哥，嫂子，你们这回来得巧，我刚把手头一个基金项目谈妥。”席间说到眠眠的联盟，顾屿川来了精神：“嫂子，上海的医院我熟，你要不要把上海的样本、渠道也接上？”眠眠点头：“正要跟你们这些金融圈的人取经。”顾屿川拄着筷子，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嫂子，你说一个人，忙惯了，突然停下来的时候，会不会觉得空？”眠眠被问得一愣，正要细问，阿砚在旁边轻咳一声，把话岔开了。散席后回酒店的路上，眠眠把这事说给阿砚听：“屿川今天那话，怪怪的。”阿砚沉吟片刻，道：“他最近往医院跑得勤，我让人打听过，说是去陪人做复查。”眠眠眉梢一动：“女的？”阿砚没有正面答，只道：“屿川的事，他自有分寸。咱们当哥嫂的，看着别让他犯浑就行。”眠眠想了想，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多问。窗外霓虹明灭，上海这座城的夜，正热热闹闹地醒着。
　　回程的前一天，眠眠抽空去了一家纪念馆，替老太太买了一样东西——一张老式的、印着杏花春雨的明信片。她记得老太太念叨过，年轻时跟沈鹤鸣游上海，就在这家的老铺子里买过一整套明信片，后来搬家弄丢了一张。眠眠找了一下午，才在柜台最底下的盒子里翻到那张“杏花春雨”，夹在笔记本里带回去。候机时她把明信片摸出来看，忽然想，老太太和太爷爷走过的那座城，如今已经变成这样灯火通明的样子，可有些念想，还是能隔着几十年，被人一样一样地找回来，重新递到老人手上。她偏过头，看见阿砚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份刚签完的合作意向书，眉头微微舒展着。她把明信片收好，轻轻碰了碰他的肩：“回吧，园子里的银杏，等着你呢。”阿砚睁开眼，望着她，眼里映着候机厅顶棚的灯光，渐渐漾开一点笑意：“回去，带小满白露去接你。”眠眠“嗯”一声，靠回他肩上。飞机起飞，把上海密密麻麻的灯火，渐渐甩成窗下一条细细的光痕。
　　其实这趟上海，眠眠是带着任务去的。研讨会的第三天下午，主办方临时加了一场圆桌，请她讲一讲基层心脏早筛的“一院经验”。发言的稿子她没准备，只把安安的陪跑表和一串听诊数据投了上去。讲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在台下鼓掌，站起来问：“顾主任，你们联盟的第一站，为什么选那么偏远的一个县城？”眠眠想了想，答了一句：“因为我们想先看看，普通老百姓的孩子，出生之后第一次听到心跳声，是在什么地方。”会场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片掌声。那晚阿砚在酒店等她，听她转述完，忽然道：“眠眠，你这一场，讲得比我在董事会上签那些单子都值钱。”眠眠笑骂他油嘴滑舌，心里却暖。她又从行李箱里翻出那几张给孩子们带的小玩意儿——给老太太的杏花春雨明信片、给小满的讲台拼图、给白露和阿望的小铃铛，一件一件摆回包里，忽然觉得，出门一趟，怀里要揣着一家人的念想回来，这才算真正“逛过”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