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辞Ⅰ》壹只熊猫

113、抓周前的日子 白露的满月

　　白露的满月一过，老太太就把"抓周"两个字挂在了嘴边，逢人便说："我们白露，赶明儿也要跟小满一样，抓一屋子好彩头。"眠眠听了又好笑又心酸，只得哄她："奶奶，抓周要满周岁呢，白露还不到两个月，还早。"老太太便拄着拐杖"哦"一声，过两日又原样提起。顾清和来沈园看望外孙，也被老太太逮着念叨了一回，老院长罕见地没搬医理出来压她，只弯下腰，捏了捏白露的小拳头，笑道："抓周的事，我记下了。等他满周岁，我第一个来观礼。"老太太这才满意，连连点头。眠眠看着一老一少，忽然觉得，日子就这样被一个又一个"盼头"牵着走，老人盼孙辈抓周，孙辈盼长大，长大的盼白头——原来人生最富足的样子，竟是心里时时都存着一件值得等的事。
　　冬月里，眠眠正式接了文档，成了心脏康复与慢病管理中心的第一任主任。筹建期千头万绪，科室架构、人员调度、设备采购、康复评估流程，一桩桩都要从零搭起来。她白日坐诊，夜里看文件，常常回到沈园时，小满已经睡熟了。有一回，她蹑手蹑脚地进婴儿房，想看一眼白露，却见阿砚靠在婴儿床边，一手支着头，竟在那儿眯着了，另一只手还虚虚拢着白露的襁褓。眠眠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叫醒他，轻轻替他披上外套，才发觉他脚边散着一摞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她那份中心的筹建方案，页边是他密密麻麻的批注。她鼻子一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送中考的阿砚，他也这样伏在她桌上睡过。她蹲下来，极轻极轻地把那件外套拉好，心里说：阿砚，我们两个人，一个在医的这条路上走，一个在商的那条路上走，走到如今，路越走越宽，牵在一起的手，却没松开过。
　　入冬后，小满闹过一回小别扭。起因是谢明薇多抱了会儿白露，小满便红着眼圈躲进自己房里，把门关了。眠眠敲开她的门，见女儿抱着那只虎头虎脑的小布老虎，泪水涟涟地看着她："妈妈，是不是有了白露，就没有人疼小满了？"眠眠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蹲下来，把女儿连同那只小老虎一起搂进怀里，声音轻轻的："怎么会呢。妈妈疼小满，是从小满还在妈妈肚子里，就开始疼的，疼到老，疼到白露长大也疼小满。白露生下来，是来给妈妈帮个小忙，一起疼小满的。"小满抽噎着问："那他什么时候才能疼我？"眠眠笑了，亲了亲她的发顶："他长大了就疼你呀。等他学会走路，第一个跟你抢糖吃，第二个就会把最大的那颗留给你。"小满想了想，抱着小布老虎，忽然破涕为笑："那我要看着他长大。"她说着，又小小声地补了一句，"爸爸说，他是要把最好的都给小满的弟弟。"眠眠泪意涌上来，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夜里她把这事说给阿砚听。阿砚沉默良久，才道："小满都懂。她只是还太小，怕被挪走了位置。"眠眠靠在他肩上："那我们，就多给她留一阵子位置。"阿砚"嗯"了一声，低头吻了吻她的发心。窗外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把沈园的老银杏、旧回廊、新挂的红灯笼，都温柔地盖住了。婴儿房里，白露睡得正香；隔着两道门，小满抱着小布老虎，也睡得正香。眠眠望着窗外绵绵的雪，忽然觉得，这一屋子的人与日子，都养在这雪下面，安安静静地等着来年的春天。
　　跨年那天，顾清和难得歇了半天假，到沈园来。他抱着白露看雪，忽然对眠眠说："眠眠，我打算退了。"眠眠一愣："爸，您才——"顾清和摆摆手，目光落在窗外纷纷的雪上，声音平静："一院该给年轻人挪位子了。我这一辈子，值了。往后，我想腾出些日子，陪陪你妈妈，抱抱孙子孙女，写写我这几十年攒下的医案。"他说着，低头看着怀里咂嘴的白露，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几分眠眠从未见过的松弛："等白露抓周，正好是我卸任之后。你妈说，她要在沈园门口，摆一桌抓周席。"眠眠望着父亲，喉头堵得说不出话。她忽然明白，原来岁月给人最好的礼物，不是慢慢变老，而是老了之后，终于舍得把肩上的担子，轻轻放下来，交给一双双更年轻的手。雪还在下，沈园的日子，却温温地，朝着那一场春与秋，慢慢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