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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08或者09年]无端戏笔——《白玉昭然(江怒)》重读记 ...


  •   I 闲话

      其实一早不曾留意。

      初遇此文,它不过秀绒才吐,某不过一时无聊,在猫鼠坛一阵乱窜,见作者十分恳切的在标题注明:第一人称白玉堂,貌似还跟着“不适慎入”。看文素不讲究雷与不雷,然而默认同人写手才女占多,想象一枝闺笔在五爷身子里“我”来“我”去,纵不别扭,也难好看,于是想当然的忽略。

      那会子逛贴吧,一文一贴的地头,作者似乎十分勤勉,帖子时不时便飘上来,好似更新颇勤。大概懒怠成性的人对勤快者容易抱有敬意,当某四下逛荡再回头看猫鼠,发现此篇居然HLL的打上“完”,而且章目甚多,心下感叹这年头写文的比看文的还勤快,忍不住下手点开。

      然后邂逅了好一场酣畅淋漓。

      II 起笔

      有句俗话叫: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三五十章的文,以情节论,倒未必开篇便得勾魂聂魄,逗引得看客心痒难当才算好——虽然这也是好手段。有些是文火慢炖,渐渐晕开的香,有些是引而不发,中段一鸣惊人的妙。但另外一些构成却是一望既知,譬如行文的风格,叙事的手段,文笔的老道与否等等。看过头三句,心下已有些许计较,暗赞真是个好功底。首句不过十字“风吹柳梢去,离人留不住。”,先有了风雅景致,又不流连拖沓,兼这无情树用得贴切,不解迎人只送人,连着人物情思一并勾出场。第二句紧接着却是美人在侧,正事在先,似恼非恼,半真半假,那刹风景倒像是调侃,几乎要笑,五爷真是个识得情趣的风流种子,不觉比照起公认的正经人物展昭,那一位若往开封府赶路,只怕心思端正到无暇关心背后坐的如花还是无盐吧——终究有思维定势。第三句平平,事情崭露头角,往开封府去,断没好事……但很喜欢这里对青衣的描写,不过四字“眉目如画”,简单传神,五爷在诸多文中那些个红颜知己,不晓得是不是为了衬托爷的阅尽千帆,沉鱼落雁家常便饭,闭月羞花不足挂齿,出场敬个酒唱个曲儿的戏份,面貌描写倒长过林妹妹驾临,实属卖力不讨好,对青衣的勾画,只有一声赞叹:爽快!

      下来倒转回五爷这次“又”做了开封府红粉护法的因由,风流雅客救佳人,不过一则寻常的老故事,便是如此,行文是干净的,叙事是流畅的,用字是雅致的——够资本引人往下看。其实到此为止,开局第一事,已算结束。中平路线,两人物,一因由。不过因为第二事却是某的心头好,厚颜凑在此处继续胡诌。

      下来这一桩,概括起来大致是展南侠红妆夜诱敌,白锦鼠仗义遇故人。展爷的出场,却是从五爷的心思开始,头一想便是纠结,倒奠下了这文的感情基调。至于那个将遇御猫预感,咳,未必叫了解——倒像女儿家的第六感了。场景上那人分明是呼之欲出,偏又小小的耍了点花样,欲出还收,春雨扰人不知时,难道真个是五爷预感错了?回身又是下一景,烟花地,红衣女。某偏爱这一处的出场,也许同中意青衣的出场一般,实属长期怨念累积的产物。南侠的好样貌,给男扮女装的情节提供了老大便利,某不怀疑他上了妆也许是好看的,然借珠翠脂粉之力打造出来的女子模样,同天生姿容,究竟不好一概而论。至于一介武人,在如此讲究男女大防的年代,要无师自通临仿闺阁人的仪态举止,若说意态天然,那真是有鬼了。因一个男扮女妆,便把历代描画美人的文句恣意倾倒其身,实在要不得。这种情形下,适可而止反而是种美德。五爷同这红衣女的第一照面,并无任何惊艳绝赞,连句脸蛋身材的说法都没有,他瞅上她,不过出于“半个好人”的多管闲事,这地头那许多莺莺燕燕,他偏偏“闲事”上她,大概也是个缘分,所谓无巧不成书。

      秀发散落,恰澄妆影于歌扇,散衣香于舞风,我暗自沉吟,但是当她把发丝束起绑于脑后,我都不知该作何表情对待眼前这个人。

      这一句写的撞破,尤其喜欢。同样引用的旧诗文,同样惊艳的HC味,却选得好生狡猾,眉目身形照样没有,心上只浮出个虚影儿,便像这两句古文,不知翻成白话怎生解才能有味道,说不出一个明确答案,懵懂里偏有流云水袖的飘,兰苑清芳的淡,也许只是轻轻闪过的一点艳影,倏忽而来,愕然而终,及至那个束发,情形急转直下,若说这一处还有些文雅余韵,跟着一句便是大白俗话,暗香浮动换了鸡飞狗跳——哎呀呀,竟是那常年不对盘的老冤家大爷们!

      于是场景忽然嬉闹起来,大概自己看的文少,还是头一次见白爷用“吃了苍蝇”“不男不女”形容展爷的女妆——往日都是神魂颠倒涎皮赖脸贴上去的时候多。当下上演两爷们的唇枪舌剑,明争暗斗,一时两下里居然都有些无赖气派,篇头积累起的一天风雅都败给满目市井俗语,想笑不能,欲躲不及,只有瞠目的份儿——爷啊,您俩也有这般时候。待到收了惊吓细看,却瞥见同人必备的HC心在文缝里偷笑,其实展爷不是没有色相,五爷不是未起色心,只那些个明眸秀色的形容,点缀在一片硬桥硬马的言辞举止,毫不减损其儿郎气。最是邪恶的一说偏看上去淡薄得很,他比青衣“不分轩轾”,青衣何许人?花魁娘子是也。结果当某十分信服的感叹此展昭的man,他偏还附赠了花魁猫潜质,口胡!

      III 昭白

      某于昭白,自然抱着坚定的YY心希望他两个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即便如此,也不曾走火入魔到分析角色非得把两个捆成一束才过瘾。相反的,窃以为这种赏鉴法容易疏理不清,好端端两角色混沌一处,那算什么说法。但于此文,不知是视角特殊还是自己功夫不到家,每欲从其中一位入手,心下便要顾念起另一位的戏份,似乎这个角色每进一步,那个角色便也相应的多丰满一成,想抽出这一个的所作所为,又觉事事离不开那一个的润色,勤恳的剥离整合工作末了又都纠结回原地,一时倒像是杂剧里的凄厉唱词“你要分时分不得我,我要离时离不得你,就死在黄泉也做不得分离鬼!”。文里白爷的说法分明比别处泾渭分明,五爷是五爷,展昭是展昭,各有各的事,各留各的空间。偏难挑出一桩他中无他的活计,齐头并进到这般水乳交融的地步,实属难能。所以么,不才只得两个一锅端。

      同人中的人物形象,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虽如此,并不妨害好角色的多彩纷呈,各具特色,即便他们都顶着一样的名儿,展昭,白玉堂。也许就如某喜欢新鲜李子的清甜原味,但添上些微作料,人为加工的玫瑰李子,薄荷李子,五香咸李,蜜渍甜李,也好。怕的是糖加多了发腻,香料搁多了鸠占鹊巢——扯远了。文里先出场的是五爷,他风流,他雅兴,举止一派公子哥儿的悠然,行事还是的侠义人士热忱(或曰:多管闲事。),基本形象有了,及至遇上展爷,两个嘴上的痞气,某不再赘述。但确给这位展爷的言语吓了一跳,“不就是比恶霸斯文了点,比脓包功夫高了点,今天你若是不陪我走上一程,我明日定当以扰乱公务之罪将你下狱开封府。”这要挟的气派,不啻当代城管,虽则说话的听话的写文的看文的都晓得这不当真,于惯把谦谦君子当工作餐的角色,这一下的轻狂味,特别得很。大概这种爷们气,比较接近原著党所谓本真风格,心下不由生出些亲切。

      哪知下一个意外接踵而至,青衣原是识得展昭的——却不是某惯看的一见昭白误终生,她原是用过他,耍过他,这一回还是为着利用他而来。也许好文章,就是破解了思维定势得来的,才想起五爷说他们相识数年,那会子是年少轻狂,言下之意,敢情两位原都是有点岁数有些历练的人了。岁月沉积,青涩不复,心底忽然生起一点苍凉,并不为了那场稚气的情场失意,也许为了那些逝去的少年意气,正茂风华。酒肆昏灯,他执杯独坐,等的却不是红颜知己,他说,青衣很美,他说,往事不可追。那会子某已经很长时间遇到过让自己联想起“江湖汉子”的展爷了,展昭们往往绝世独立,往往备受青睐,在芸芸众生里长身玉立成一道不染凡尘的风景。这一幕里的展爷却有江湖客的风尘气息,经过风霜雨打的男人,不求开解,但求一醉,倒有一点儿追命三爷的沧桑感,叫人同情不起,这词于他们,太冒犯了。好在他身边还有个白玉堂,烧刀子一般的利落人物,陪他同醉怅怅长夜。

      后来有些这样的感受,似乎这文里的昭白,常借着夜色虚掩挥洒恣意,末了,天明又是一身坦然。这一夜的烈酒同醉不过第一回,再开场他又是烈马狂生,桃花妖娆;他又是谦谦君子,青天坦荡。同路饮马,自白爷的眼底见到那个展昭,总在逆光,又那样安详强大,清新如洗,叫人疑心昨夜仿佛鬓染霜华的江湖旧故,也许真不过烟云一场。畅饮已毕,沉醉既醒,他们依旧笑傲乾坤,策马前行,纵横都是江湖客,又有什么好执着不放?

      某深觉好的叙事者,必该熟谙节奏的掌控,松紧有致方是正理。鲜血淋淋的折腾了一番,换来便是春情惬意,连司马BOSS登场都不过留下一局残棋。他两个也得一回并肩而坐,敛了疯傻,收了刻薄,天地间只余桃花娇笑不语,清波潋滟无声。大概是两位头一遭正正经经的谈“情”说“爱”,颇有点儿古风的含蓄韵致,本是不深不浅的探试,忽然那正经淡定惯了的老实人撂下一问:展某若死,不可独活?……平地一声雷。这话在古时,大略便如少年男女低眉轻吟:“冬雷震,夏雨雪。”一句一终生,十分含蓄的坦然。无怪五爷的反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然而,到底是给猫爪子轻轻挠了一记。行文至此,一路见他俩打闹扯皮,仿佛硫酸遇见水,必要折腾一番才好沉淀收场,终于有一回同享沉静,心里却是无端抑郁,这算是什么个答案——美人赠我逍遥扇,何为怀忧心烦劳?

      终究还是夜堕醉乡好痴狂。私以为洛庄夜宴,桃林旖旎一处,乃是文章言情事的头一个高潮,也是风月情致写得最美的一幕。中国文人向来熟谙情景交融之道,淡烟流水,秋风画扇,都好即景寓情。这一幕还是隐然于长夜寂寂,还是氤氲着珍酿醇香,原不曾留意那句夜里与白日不同,再读时,方觉这桃林,可不正是白日里两个斯文端坐的去处。彼时的青天白日,这会子都付与夜梦沉酣。然画面若只一味黑咕隆咚,那可扫兴得紧。好在文是个识情趣的,往水边挂上一圈红灯笼。旧时烛火的光,想来远不及当下的亮堂,勾出一幅夜色,却是朦胧,于此情此景,恰恰好。他顺势一倒,他因势一抱,那年月可谓放肆大胆的暗通曲款,也只好在夜色掩映之下,方敢将世俗礼法脱了去,任情热赤条条的放纵一遭。

      他的眼眸很醉人,只见他摇头道:“哪个都不是,我是你心底最想念的那个,一念便是很多年。”
      我“哦”了一声,扬起唇角,一倾身便吻了上去,吻得那样措手不及。

      记得荒人有个说法,受虐与DM,原是一对孪生姊妹。这一点与言情,兴许有些相通。历来的爱情故事,多半因难能而可贵。这一幕的美,也许也因其既恬淡且忧郁,嘴上恣意调笑,心下无端酸楚。彼此心知肚明,却问是君非君。那句一念多年,不知为何叫某感念起流年如水,江湖似梦——叫人只想畅快淋漓的宣泄一回。于是五爷不曾说出口的,终给这冲动一举捅破。他是醉了,那人却醒着;他是无理取闹,那人却安详如故。一向逆光的轮廓在迷夜里终于清晰起来,展大人,你分明是存心。

      世间诸事,有所得必有所失,看文也不例外。平陆漫步,虽味淡而安稳;浪尖驰骋,则有起必有伏。戏剧的高潮所在,搅乱一池春水,引得人一腔热忱翻涌,它却终要落幕,叫人回味之下,不免顿生虚空。夜再长,总有天明时分,醒来那人又是言语低柔,笑意温文,仿佛这时光倒逆回昨儿的并肩而坐,你也不说,他也不说,什么也没发生过。太绮丽的夜晚,果然逃不过昙华易逝的定数。败谢的花朵捧在掌心,不复昨日里含苞紧桎的精神,不复昨夜里皎洁妩媚的风情。它只了无生气的微微垂落,半开半合,花残柳败——揭开了,又如何?清汤里独自哭笑一回,通身纠结便随覆水流散去。有时确实佩服二位,深得小津大师于表演精髓的总结:“笑在脸上,哭在心里,这才是人哪。”一时间,他又笑得薄幸,他又走得笔挺,嘻笑怒骂,老戏重开,一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什么都没有应承。又是仿佛,而已。

      但凡感情戏,总得捱到诉情,定情才算个尘埃落定。自然后边还有横刀夺爱,七年之痒等诸多变数,但于爱恋,至少也算个暂时的交代。至于此前的暗昧情愫,则近乎黑箱操作,暗夜行路,情深情浅,尺牍量不得,只觉得他两个分明是曲曲折折的向前,偏是寻不见一个路标,指这两个究竟走到哪个地头。也不知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千姝院对尚香楼,两起风流事,一对别扭人,倒小小的做了一回路标。其实若非此文典雅纯正,某多半要疑心这位展爷是否穿越得了什么定位仪监控器之类的超时代手段,何以逮起偷香的耗子来一抓一个准。正经点说,这也许也是一种笔法,始终看客都在跟着五爷走,而五爷一早发过话,他俩是各自管各自的,断没有成日家盯着那人的道理。于猫大人的所作所为,观者其实所知寥寥。这里头或者暗含了一种自始至终的关切目光,以及——到这个关节多半渗入了独占欲的成分。这一晚上演的狗血戏码,本质上委实算不得新奇,醋海兴波,诉诸暴力在DM文中比比皆是,然用在那人身上,却是个异数。某于那潜在闷黑屋子里,一声不发,劈头就打的架势,始终以为不过是又一场江湖夜袭,直到缠斗出一句似曾相识,心下忽的随五爷顿了一顿——展昭?

      彼时只觉又好气又好笑,然这乌龙心念转瞬即逝,取而代之是满口既苦且涩,唉,展昭!下意识比照起开场时的偶遇千姝院,好滑稽的对称,嗯,也许该叫反衬,那一回五爷确是春宵一度,他不过云淡风清劝一声夜露深重;这一次五爷不过欢伯雅乐,他却是雷霆万钧来一场大打出手。其实这戏里两个依旧不分轩轾,只自个儿无端觉得这一回该是给展爷的。某一惯觉得思维定势顶要不得,可惜它便如网上的恶意插件,装了删,删了装,总没个消停。譬如为何立马联想到千姝院,其实也是惯性推动,总道那沉默良许却终将心思化了一句关切的,才该是展昭的作为,即便不是这般良善人,也该是那个气定神闲,含笑不语却将一切控在股掌中的强者。这晚那遭了失心疯般动手的男人算哪回事呢。然某的疑虑终化了一丝苦笑,原来早不记得展爷是个肉体凡胎,七情六欲,样样不拉,既如此,凭什么非要他超脱物外。倒是这第三回的暗夜恣情,叫人隐隐瞥见那张面具般万年不变的镇定面孔下,潜伏着多少心神不宁,掩埋着哪般动荡不安。

      也许于情节上纠缠过甚,借此场景回头说一说人。私以为此文里的昭白,是成熟的男人,而非成长的男人。即是说,两人性格在行文伊始已然沉淀成型,而后依此内涵行事,而非经由情节历练发展出的个性。若说这文里有什么是给故事捣腾捏拿成型的,那大概是作为情人的成分。之前并未想过第一人称作品与第三人称作品有多少区别,大概因为对原创人物,不存在先入为主的观点和立场,容易自然而然接受主观视角,无需反思。而身为此文看客,一路陪着五爷五味杂陈,痴缠纠结,眼见那逆光的身影始终举重若轻,稳操大局,浅笑戏谑间仿佛千般烦恼灰飞烟灭,倒像五爷是陷得更深伤得更狠的那一个,难免不平意起。算来那人可恶之处多如牛毛,温柔之时寥若晨星。其实这世上最迷离莫辨的,可不正是人。不过是借五爷的眼见他挥洒自如,怨他通身狡黠;借五爷的心爱他铮骨坦荡,恨他踯躅不前,究终不过隔岸风景,便是一汀烟柳飞絮,你道东风卷得均匀,哪知是不是点点离人泪。五爷自己何尝不是心结秋露寒,面挂春风笑——实则半斤八两,也许不过这一个袒露心思,那一个严守心房罢。某实好奇究竟积聚了多少郁结,才压得那人的理性溃堤,演了这出闹剧。狼藉收场,空余满地伤。

      在某回味之时,往往生出一种错觉,仿佛玉堂在处,那人无所不在。某至爱那种安然凝视的姿态,并不觉得这视线如表象那般,充满了猫戏鼠的优越,宁愿这是暗恋者的缱倦怅惘,溯游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央。也许是LOLI时代施虐遗毒的残留,某始终觉得展大人这样温文沉静的人物,最适合扮演暗恋角色。白少太浓烈,他的激情只有奔涌倾泻,实难想象他于感情上的隐抑深沉。谁知道……也许只是一厢情愿罢。然另一件几乎是驽定的,他不像大多展昭们,为了林林种种选择放弃,而是几近贪婪的强抓不放,执着得叫人心悸。

      还是话回正途。说来好笑,他两个好时,江湖纷扰便出来兴风作浪;他两个崩了,刀光剑影又过来穿针引线,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擂台战,娼女冤,蛊毒去,宝醅失,只见得一路磕磕碰碰修修补补,心结虽不曾解,却是慢慢松了。至于那求解不得的进退不能,中间五爷曾想着潇洒一回,权且撂开——罢罢罢,这想头才落下,那冤家就进门了,这回谁都是无意,还是一跌抱一块——乱麻就是个理不清的命儿,由他把那碓来舂、锯来解、磨来挨、纠结还是那个纠结,冤家啊冤家,哎呀由他!至于那场尔虞我诈的后会有期,某只得哭笑不得一声叹,形象啊形象,分明前景大好光明在即,咋就整出则泼皮顽笑。至此上卷终了,总结两位的进展:统共亲了两次嘴:一次是白爷卖酒疯抢来的,一次是展爷打诳语骗来的,中间夹杂无数拳脚相向冷嘲热讽,真可谓——旗鼓相当,事百倍而功不半。也罢,一航风顺做得祝辞,终究出不得戏文。

      V 反派

      本节原系“方外”,预着给北侠与东侠的份儿。然下笔至此,反复寻思,终将其划了去,实属无奈。他俩在此文中戏份自不及昭白吃重,然妙笔无须多,依旧勾画得神形兼备。一个圆融却桀骜,一个邪魅而狡狯,比之昭白又是另一番风致,亦叫某倾心不已。尤幸作者亦对两个青眼有加,另著《梅子黄时》将其扶了正,某自是十分欢喜。然初读《白玉》时宣纸淡墨描出的形影,也给黄梅时节的暮春雨晕开去,余下一片浓淡墨色,再看不清本来的轮廓。如今想起他二人,翻覆是浅笑低吟: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一如雪花梅噙在口中,且酸且甜,遍是梅香。白玉的触感已然给黄梅的滋味压了去,两篇文虽是一母同胞,也不该如此混用,只好舍弃了。可惜那一则是梅子黄时日日晴,小溪泛尽却山行——断水久矣。若来年有缘得见下文,再为两位续笔不迟。

      结果此座次物归原主,依然是反派的地头。为何说是原主,源于在某看来,江湖小说塑造人物,主角以下第一要务,乃是敌人,而非朋友。老话本里有红脸猛将关云长,就该搭白脸奸相曹孟德;有铁齿铜牙纪学士,就该配刁钻奸猾和中堂。倘若乌鸦站在猪身上,天下昏黑是一家,那还有什么戏唱。武侠作品要紧的不是如何维持和谐,而是如何构造对抗。反派们的用途,实不是三言两语好打发的。他或可为鉴,映主角忠孝节义;或可为砧,逼主角千锤百炼;或为药引,催主角斩木揭竿;或为好风,助主角借力而上。凡此种种,皆以“器物”用之。至于新派武侠中另有一种戏路,比早先的脸谱化反派,更有一番独特风味。譬如楚香帅与妙无花,恍如一时瑜亮,敌友难测,是非真假,正邪莫辨,你道大侠惩恶锄奸十分畅快,他却在寂夜听风怅惘故人。这般反派,已然不是塑造主角的工具,而是独立成型的角色,一如香茗苦丁,甘苦缠杂,爱恨不能。

      在某看来,头号BOSS司马尧的构造,可谓有味且得体。与诸多同类一般,他具备大BOSS的基本共性,譬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譬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司马初次登场,对玉堂下蛊,中规中矩的一场戏,除了奸猾厉害,看不出什么苗头。第二回拿解药换青衣,有这么浅浅一笔,颇为有味,他打量许久才道:“青衣受苦了。”。当时某自不知往下还有什么变数,只于此节,深感这老辣之人手段高明,如此局面还能清清淡淡卖一份关切,道他无情,他却似十分挂心,无怪青衣这般满腹曲折的女人会舍了展昭跟了他。第三回同白爷对弈,人物开始显山显水的出来了,皆因白爷性子烈,把他个恬淡安然衬了十分,布局在手,胜券在心,竟有几分展爷的气概。白爷再见他时心底有这么一句,描画得十分活灵活现:

      衣冠楚楚笑容和蔼。只是不知这张人皮底下,是修了几世的妖魔鬼怪。

      也许不过贬他表里不一,然如今这人,却不是一句虚伪打发得。百鬼夜行,谋人性命者有,诱以色相者有,助人脱险者亦有,黑白无常,修罗夜叉,却不知他此时是哪一个。及至赠药助阵,授方解蛊,害人是他,助人也是他,旁的角色随行文推进益发丰满明晰,他却如密林丛莽,入得越深,越是迷局。上卷终时司马的退场大略是所有人里最潇洒的一个,高崖激流,他长风满袖,浅笑怅然,五爷只道终于见了他一回真,他却掉了个花枪,翩翩然御舟而去——终究还是个看不透的鬼怪,六道人间往来随意,七情面上轮换自如,有这样一个兴风作浪的行家,观者何愁寂寞?若在原创,关于司马的说法到此也就尽了,既是同人,某以为该多赞一声得体。孙无花这种写法,若在同人,只好改称玛丽苏。于司马的笔墨虽好,却很懂得适可而止,他虽是个有趣的人物,终究不曾好到叫人恨不能随了他弃明投暗。依作者的笔力,要弄出这么个人物,想来不是不能,因此深感行文的老道,主次有序,进退有度,方是行家风范。

      某略疑心论及此文的反派,多数人头一个骂上的恐非司马,而是青衣。她于文中的龌龊不堪,历数起来敢情篇幅不下司马。只是于她,某略觉得乏善可陈,实算不得好角色,虽则于她的反复可憎,毒辣心肠多有描画,总括起来不过一语——蛇蝎美人。画皮红妆,除了长相通身不见一处好,只得留她在脸谱反派之类,纯是招人恨意,到底无甚看头。顺路说一说上卷里的女角色,此文整体以阳刚见长,女儿家的戏份寥寥,也算不得十分出彩。三个可巧都是青楼女子,贯穿始终的自然是青衣,戏份第二的初菊,与擂台战出场的二路反派李默一道,成就了五爷又一次“多管闲事”,她是薄命红颜,也是烈性巾帼,不过以某这样的冷血看客,这戏老了些,也不多说。余下是只与五爷春风一度的如意,不知为何倒惦念她,她同五爷风流取乐固然临描得活色生香,然真正情切意挚的一场,她却无福消受。五爷将贴身折扇赠与她的冰冷皮囊,五爷道,伴你上路。他原不曾轻贱她。某不知多少回见红颜知己们赞五爷有情有义,这一回一句赞语也无,某却有种泪盈于眶的错觉。于是他身后的小衙役真的抹泪了——败兴啊败兴,有时言尽于此就足够了,这一笔倒像画蛇添足,伤了景致。小节罢了。白璧微瑕,终是白璧。

      VI 江湖(外一节)

      所谓世无完璧,金无赤金,评文至此,依往例阖该“但是”君上场,方显严谨公允。然依某初衷,上节已然是收尾之作。万言之文,终非一时可就,三日间数易其稿,又蒙兮兮君错爱,不吝嘉勉,欣慰之余,懈怠心亦起。想来笔者不过行媒人之职,如今人家女儿也算风光出阁,何苦多此一举,非补充那姑娘家鬓边其实生着几点无伤大雅的白麻子?至于媳妇进门,婆家人当她是无瑕、微瑕,还是有瑕,则非一介中人理会得。于是撂下句人无完人,也算交代完毕。此番重读不过佳节排遣,随旧爱跌宕一回,相逢五味杂陈,过后两不思量,如此而已。岂知世事难料,远非小说那般明线暗引,铺陈呼应,本是新春喜庆时,却悉闻梁老仙逝,其实他老人家封笔多时,至于生老病死,实属人之常情。然某自识字起便览其著作,一去已近二十年,年岁渐长,阅历渐增,梁老的路数,渐嫌老旧,看得也少了。此时世遗胜男,霓裳一航,纳兰浣莲,倏忽而至,又个个不甚清晰,念及斯人斯文,也不知心里是太满还是太空。晚些见兮兮君留字劝某善始善终,疑惑之际,方觉收尾时忘了打发TBC君下场。若在他时,不过一句解释便罢,此时心境,却觉兴许《戏笔》与某缘分未尽,皆因提笔初时,拟下七个篇名,这舍去的末一节,便叫“江湖”。

      虽以江湖为题,说的其实是江湖故事。某在前文有言,此文于写情最是不俗,满目武侠戏码,回想起来却是言情占先。并非江怒大人于武戏描写功力不足,恰恰相反,一幕幕看来,剑锋过处可谓笔墨酣畅,神采飞扬,十分痛快。然以情节论,构建故事,总是先有骨骼,然后予之血肉。观者多非过目不忘之辈,细处皮相纵好,记得四五景已是难能,至于掩卷回想,心底留下的到底还是大框架。《白玉》一文的大脉络,实属传统戏路整合,蛊毒破毒,夺宝护宝,古寺援手,佛洞暗袭,擂台争雄,青楼执义,于武侠作品的老看客讲,实属多见,虽则文笔布局多有不俗之处,终非新奇难忘之局,恰如大风吹过,来时咆哮,去后无痕。其实算不得什么缺憾,不过是某素来视小说为娱戏,于情节难免存猎奇捕趣之心,于此过贪,奢求万全罢了。歌听李师师,舞看赵飞燕,一技惊艳,余者尚好,已属难能。

      然某仍旧要说,纵使戏路无甚奇巧,作者笔下依然有一个真正的江湖。究其因由,下卷终了有一话,虽朴质无奇,私以为已穷不尽之意,赘言不过徒增负累,只引出与诸君共赏。

      江南七月,北侠欧阳,东方侠智化,南侠展昭,锦毛鼠白玉堂,聚于西子畔,此乃江湖。

      言尽于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008或者09年]无端戏笔——《白玉昭然(江怒)》重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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