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御雪主义》隋禾

6、不属于他的人生 魏御雪

　　魏御雪去上学之后跟李绘的联系也少了，虽然魏御雪还是把手机带去学校了，但能回的消息的时间还是很少。
　　周遭的同学对“李绘”的变化也没太大反应，因为“李绘”是外宿生，本身就跟寄宿制学校的内宿同学关系一般，只有他同桌总是问他怎么变得不爱说话了。
　　魏御雪对此的回答是：“高三了，我想好好学习。”
　　在同桌困惑又尊重的目光下，魏御雪第一次月考考了年级前十。
　　看到成绩单的时候班主任吓掉掉了眼镜，但是对魏御雪来说，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些地方扣分了。
　　比如他三十分的语文作文议论文，还有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用微积分来解超纲了。
　　李绘听说之后也是无语凝噎了，开学第一次月考直接荣获学校月考表彰大会的“进步一等奖”、“年级前十奖”、“英语之星”、“物理之星”、“数学之星”、“化学之星”……
　　李绘跟他通电话的时候就调侃，“就算是藤校毕业生也得练我们八股文哈哈哈哈哈……”
　　李绘快被魏御雪的天赋压得喘不过气了，打开了考试网的答题卡，看着他是怎么考到这个分数的。
　　“别的就算了，生物考试范围有六本书，你哪来的时间背这么多知识点？”
　　魏御雪不能回答他这个问题，虽然现在没有再做“预言梦”了，但是他超常的记忆力和学习能力还是保留了下来，这也让魏御雪觉得他并没有真正的摆脱原来的身体和世界，仿佛是“恶魔的协议”一般，只要他一天还要守着这个秘密，他头上就还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他只是在暴风雨前短暂的得到了一丝喘息的安宁，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换回自己原来的生活。
　　“我之前学习的时候很喜欢生物，对知识点还有印象。”
　　李绘觉得魏御雪有事情在瞒着自己，他之前提出了想跟魏御雪见面，被他拒绝了，即使理由很正当，但李绘还是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就像是感觉到魏御雪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李绘自从开启了他手忙脚乱的交换人生之后，魏御雪给他安排了一个助理，除了每天有家庭教师来上课之外，还要应付Y城的上流聚会，虽然他大多数时候在法律课上发呆、在钢琴课上天天上音乐鉴赏、在交际圈装高冷之外，但好说歹说也是勉强适应了，认清魏御雪的人际关系，不想做的工作就让助理代劳。
　　他每天最大的盼头就是家里的大厨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然而这周，他被魏御雪“好好学习”的成绩给刺激到了，他决定尝试融入魏御雪真正的生活。
　　他开始在社交圈里跟其他人交流，开始认真学习他听了就头大的法律课程，甚至找了新的老师学习击剑、骑马、高尔夫……
　　从马上摔下来他挺过去了、用高尔夫锄地他也认了。
　　命运几番碾过，他睡前反复想着自己每一天的表现，“魏御雪”那翩翩公子的仪态，从那么高的马背上摔下来，他痛得在地上抽搐，在私人医院的vip病房呆了一周。
　　李烩觉得太丢人了，没有跟魏御雪说这些事。
　　他每天起床看到镜子里的脸，那样精致、英气，他就不敢懈怠，即使住院也要叫老师过来上课，他能听得懂老师在讲什么，但是他太焦虑了，暗地里总想着快点学快点学，学到他可以游刃有余地扮演好“魏御雪”。
　　李烩喜欢晚上跟魏御雪打电话，委屈巴巴地跟他诉苦，跟他说这个太难了、那个也很难。
　　“今天来的金融教授一直提问我，还很委婉地问我是不是失忆了，我真的要吐血了……”
　　“这样啊。”
　　魏御雪的回答总是透着一股淡淡的轻松，轻松到好像从来没有在意过两个人都活出了怎样的人生。
　　“不过御雪你知道吗！”李烩一下子变得很激动，他想到了除了美食唯一开心的事，“新来的声乐老师说我唱歌很好听，还教了我很多技巧，真的很实用。”
　　这是魏御雪悄悄安排的新声乐老师，他早就把李烩的房子里翻了个遍，他俯首看着桌子上那些李烩之前写的歌词手稿，含着浅浅的笑意。
　　“是吗？你开心就好。”
　　“啊？我去，我太激动了，还没问你在学校过得还好吗？有没有出什么事？”
　　魏御雪吹着晚风，路灯下的影子长长的。
　　自从魏御雪发现学校的金属门就算响了也不会查太严，浑水摸鱼的保安还是会让学生通过之后，手机就24小时呆在他口袋里了。
　　刚下晚自习，他已经适应了高三这一套只需要好好学习的单线程生活，除了周末偶尔跟“李烩”父母吃饭的时候要想办法避开一些回忆性的话题，最重要的是，他可以睡个好觉。
　　“没发生什么事，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唉，高中有啥好喜欢的？你有认识我的朋友们了吗？”
　　“认识了，他们人都很好。”
　　魏御雪好像不管什么事，都可以一笑而过。
　　“你妈妈今天摸了我的头，还紧紧地抱着我，一直让我多穿点衣服，可是现在这个天气，多穿一件外套走走路就会很闷，我不明白，还是照做了。”
　　“因为她总是很担心我……”李烩也想家了。
　　李烩每每挂断电话都有一种迷茫的怅然，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生活意义是什么？又为什么非要争一口气演好别人的人生？
　　——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种锦衣玉食的人生、配不上最好的教育资源、顶级的财富和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什么也不会，他只是一个穿着别人鞋子走路的演员，走的每一步都在担心不合脚的鞋子掉出来闹个笑话。
　　面对巨大的阶级差距的时候，他藏在心底的各种情绪都交杂在了一起。
　　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的话，可能是他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没有做好过吧，都是他的父母在帮他擦屁股，就连考高中都塞了点钱去当那个凤尾。
　　他没有让任何人对他刮目相看过，没有满足任何人的期待，就这么平平无奇、就这么一事无成。
　　如果互换身体是命中注定的机遇，他也想证明一次自己。
　　他想证明给魏御雪看，其实他也不差。
　　直到过去了三个月，他拖着酒气从宴会回来。
　　李烩真的崩溃了。
　　他打电话给魏御雪的时候，手指还在止不住的颤抖，就像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做错了事，等待大人的审判。
　　电话漫长的“嘟——”声就像心电机一样，响了嫌吵，不响怕是死了。
　　“怎么了？”那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沉稳，还有一种陌生的疏离感。
　　御雪。
　　你过得还好吗？
　　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李烩越想越苦，开口就忍不住哽咽了，坐在衣帽间的真皮沙发上，他战战兢兢地，坐得很直，甚至不敢轻易上床睡觉，“我今天又给你丢脸了……今天的聚会你朋友来给我敬酒，这是我第一次喝酒，当场就吐出来了，吐到了衣服上，司机送我回来了。”
　　“你现在好点了吗？让助理叫医生来看看。”
　　魏御雪机械般的关心就是这样治标不治本，他从没有安慰过人，他只会根据情况来给出解决办法。
　　“御雪。”李烩咬着嘴唇，“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感觉我装不下去了。”
　　魏御雪把书包挂在了门口旁边的玄关上，顺手把校服外套也脱下来了，“以后不想喝酒不用喝，你可以不喝任何人敬的酒，也不用刻意装成我的样子，你就当……”
　　“可我做不到。”
　　李烩出声打断了他。
　　魏御雪一愣，听筒对面传来细细的哭腔，像是控制不住抽泣，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李绘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再也憋不住了。
　　“对不起……”李烩蹲下来缩在衣帽间的地毯上，看着眼泪打在裤子上浸透过布料，又慢慢晕开成一片深色，越来越止不住流泪，“今天我没忍住吐了，周围所有人都在看我，没有人过来扶我，我感觉好丢脸，我捂着嘴，衣服上手上全都是……我不敢去见别人了，真的，我怕你的朋友提起来……还有那个欧阳擎炎也在，我看到他就害怕，御雪……咳……”
　　从来没有人跟魏御雪这样哭诉过。
　　魏御雪不明白。
　　怎么会因为一件事情哭成这样？
　　是不是他已经受了很多委屈？
　　魏御雪拿起刚放好的外套就往外走，他习惯了事情发展都在掌控之中的模样，可现在的局面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
　　为什么听到李烩哭的时候他会想到自己多年前第一次面对预知死亡的预言梦的绝望。
　　那种崩溃他找不到源头，找不到解决办法，所以号啕大哭。
　　而现在那个意外被他卷进这场“灵异”的普通人，就在电话那头哭。
　　魏御雪的胸口一阵绞痛，其实他是有私心的，他并不想换回身体，他也不想跟李烩见面——他只想安稳地过普通人的生活。
　　但他现在觉得这些都错了。
　　——是千错万错。
　　“别担心，有我在。”魏御雪没有再回避，快步跑向马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我现在去蓝湾找你，你等我。”
　　如果要牺牲别人的幸福来换取安稳的人生，他不要。
　　曾经的他只是想脱离苦海，只要不再那么痛苦，他愿意放弃他拥有的一切。
　　可当他真正的活在那个朋友成群、父母关照的生活下，他贪婪地想噬取更多一点“爱”，却真正意识到这不属于他。
　　属于那个敏感、有趣、普通的人。
　　——李烩。
　　魏御雪打开了房门一楼没有开灯，魏御雪把灯打开了，一路走到卧室都没看到人，他听见了衣帽间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整个卧室只开了延边的地灯，微微一圈暖黄色的灯光并不刺眼，魏御雪不知道每次李绘不敢自己一个人睡觉的时候就会开着这个地灯。
　　李烩已经不哭了，坐在地毯上，靠在衣帽间的椅子边，眼眶红红的、眼皮有一点肿，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哭着等到他来。
　　魏御雪还没开口，先伸出手抚上他的脑袋，轻轻地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李绘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心底泛起了微妙的触动。
　　时隔三个月，李绘看到自己的模样，额前细碎的刘海似乎长了一点，眉眼还是那副高中生的样子，长期睡眠不足的黑眼圈都没有消去，不过魏御雪的气质却与他截然不同，那股淡淡的傲然和疏离，唇角放松的时候是有些向下的，垂着眼睛的时候有种冷冷的温柔，即使长着一样的脸，李绘也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加油这周能完成五更计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