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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延庆七年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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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庆七年五月初八,殿试放榜。
百里弘毅是连夜赶回来的,然而还是没赶上殿试。还好他不是考生,只是主考,所以有他没他都一样,不影响殿试。
他和御前侍卫们从江宁府一路疾驰,过淮河时恰逢春汛,渡船在风浪里颠了半个时辰,他站在船头吐了两回,吐完了拿袖子一抹嘴,催着船夫快摇。到京城那日正是五月初八,殿试已经考完了,礼部的人把前十名的卷子呈到御前,他连看都没来得及看一眼,便先被舒太妃派人堵在养心殿门口灌了一碗姜汤。舒太妃的嬷嬷站在门帘外头,隔着帘子道:“娘娘说了,陛下若再这么跑出去,下回便让藏大人把陛下的马鞍子藏起来。”
百里弘毅将姜汤喝了,换了件干净的月白常服,便往琼林宴上去。
琼林宴设在御花园西侧的望春亭畔。五月的园子正是最繁盛的时候,牡丹开过了,芍药正盛,一丛一丛的,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粉的像霞。亭子四面敞着,挂了竹帘,帘外是一片新荷,叶子才巴掌大,浮在水面上,被午后的日头照得绿莹莹的。新科进士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亭子里,有的在吃果子,有的在赏花,有的在低声议论今科的考官和题目。他们身上都穿着簇新的青袍,头上簪着花,面上带着一种初入仕途的、按捺不住的兴奋和忐忑。
百里弘毅进园子时没有让人通传。他实在是困得狠了,连着赶了几天的路,昨夜又是一宿没睡,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走进望春亭,本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一歇,可一进亭子便被几个眼尖的进士认了出来,纷纷起身要行礼。他摆了摆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不必多礼,朕坐坐”,便绕过人群,走到亭子最里头那根朱漆柱子旁边,靠着柱子坐了下来。柱子是凉的,背靠上去倒还舒服,他将头往柱面上一歪,便阖了眼。
进士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各自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去。可没过一会儿,便有几个人忍不住拿眼去瞟柱子底下那位——皇帝今日没有穿朝服,只一件月白的常服,头发拿一根银簪松松绾着,面上带着连日赶路的倦色,可即便这样,那张脸还是好看的。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唇线利落,闭着眼时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青灰的阴影,整个人缩在柱子底下,是个世家公子的模样。
有一个穿青袍的进士凑到旁边人耳边,压着嗓子道:“这位便是藏大人罢?果然生得好相貌。”
旁边那个摇了摇头:“不是。藏大人我远远见过一回,比这位高些,眉眼更冷些,走路时脊背挺得跟竹竿似的。这位大约是御前哪位近臣。”
第三个凑过来,压着嗓子道:“管他是谁。你们听说了没有,今科的探花郎,本该是林怀民的。林怀民的卷子我做隔壁号舍瞧过一眼,那笔字,那篇策论,放在往年稳进三甲。可今年陛下没赶上殿试,是礼部周大人代阅的,周大人那双眼,能挑出什么好货来?我听说林怀民的卷子被压在二甲里头,头名给了个文章平平的,那人是谁你们知道么——是藏大人的同乡。”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进士都凑了过来。头一个穿青袍的进士挑了挑眉:“还有这桩事?”
“可不是么。你们想想,藏大人是什么出身?他入阁才几年?从一个南书房打杂的讲官,三年便升到了工部左侍郎,靠的是什么?你们心里没数?”那进士压着嗓子,拿手拢在嘴边,“陛下好男风,朝野皆知。藏大人那张脸,你们方才也瞧见了,连御前的近臣都长这样,他本人还能差到哪里去?他怕后来者居上,便拉着陛下出京城游玩,殿试都不让陛下赶回来。林怀民那篇策论写得再好,陛下没亲眼看,周大人说压就压了。你们说,这算什么?”
“算了吧,”另一个进士摆了摆手,压着嗓子劝道,“藏大人如今是工部左侍郎兼内阁行走,朝里的事他说了算。你在这儿议论他,传到他耳朵里,明年恩科你还想不想考了?再说了,陛下好男风,那也不是藏大人一个人的错。一个巴掌拍不响,陛下若不好这一口,藏大人再有心也爬不上去。”
“我不怕。”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头传过来,清朗朗的,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众人回过头去,见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袍,头上簪了一朵红花,生得眉目清秀,皮肤白净,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他手里攥着一卷册子,站在亭子门口,面上的神气带着几分不服。这便是林怀民,今科二甲第十六名,江南松江府人,文章写得极好,殿试前被几个考官公认为“必进三甲”,可放榜时名字却落在二甲中游,头名探花给了藏海的一个同乡。
林怀民走进亭子,将手中的册子往桌上一搁,扬着下巴道:“我林怀民凭的是真才实学,不怕谁打压。藏海若真是靠着一张脸爬上来的,他打压得了我一个,打压不了天下士子。陛下好男风,那是陛下的私事,可陛下若因为私情误了国家取士,那便是昏君。我今日把话搁在这儿,藏海这个人,我不屑与之为伍。”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亭子里静了一瞬。几个进士面面相觑,有暗暗点头的,有拿袖子掩嘴角的,也有低头去看自己靴尖的。那个先前劝他的进士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怀民兄,你这话说得有骨气,可藏大人那个人,你得罪不起。听我一句劝,把这口气咽下去。”
林怀民将那册子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攥了攥,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柱子底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带着倦意的笑。
众人回过头去,见柱子旁边那位穿月白常服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仍靠着柱子坐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揉着眼角,像是刚睡醒的模样。他抬眼看了看林怀民,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是懒洋洋还是促狭的劲儿,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大约是刚睡醒的缘故:“你方才说藏海什么?”
林怀民怔了一瞬,随即挺了挺胸脯:“我说他不配为探花。他靠着一张脸爬上来的,打压有真才实学的学子,为人所不齿。怎么,你就是藏海吗?模样么的确是有几分姿色,人品……就不说了。”
百里弘毅将揉眼角的手放下来,望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他从柱子底下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朝林怀民扬了扬下巴:“你认错人了。你往那边看——”
他抬手指了指亭子外头的甬道。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见甬道尽头走来一个人,穿着一身绯色的官袍,腰束银带,头上戴着乌纱帽,身量比柱子底下几位都高了半头,他步子走得又稳又快,面上的神气沉沉的,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深水。他走到亭子门口时,目光先扫了一圈亭子里的人,然后落在柱子旁边的百里弘毅身上,微微蹙了蹙眉。
“陛下怎么在这儿坐着?琼林宴的位子都摆好了,礼部的人等着请陛下入席。”藏海走进亭子,朝百里弘毅行了一礼,又扫了一眼旁边的进士们,声音平平的,“陛下若是乏了,臣替陛下挡一挡,让他们先入席便是。”
百里弘毅摆了摆手,从柱子旁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朝林怀民道:“你方才说藏海什么,现在可以当面跟他说了。不过朕先替你说了——你觉得藏海怕你后来者居上,怕自己失宠,所以拉着朕出京,让朕赶不上殿试,好让周大人把你的卷子压下去。是也不是?”
林怀民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望着藏海那身绯袍和腰间的银带,望着他面上那层不怒自威的沉静,脑子里嗡的一声,方才那番慷慨陈词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浇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触在亭子的地砖上,声音发着颤:“臣……臣有眼无珠,臣不知是陛下,臣方才那些话……”
百里弘毅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完。他走到藏海身边站定了,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你来得正好。朕方才困得不行,靠着柱子打了个盹,醒来便听见这孩子在骂你。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朕好男风,说你怕失宠,说朕为了你误了取士。朕觉得他挺有意思。”
藏海垂着眼,将亭子里跪着的几个进士扫了一遍,声音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陛下若是觉得有意思,那便有意思。臣只问陛下一桩事——琼林宴的位子还摆不摆?礼部的人在外头等了小半个时辰了。还有陛下这身衣裳是不是该换一换?”
百里弘毅将手背在身后,朝亭子外头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林怀民一眼,扬了扬下巴:“你叫林怀民?二甲第十六?”
林怀民跪在地上,声音发紧:“臣……臣是。”
百里弘毅点了点头,拿指头在亭柱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方才说你有探花郎之才,是藏海打压了你。那朕给你一个机会——明日你到内阁报到,朕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有本事。若是真有,朕给你补一个缺;若是没有,你便回松江府去,再读三年书,下回恩科再来考。如何?”
林怀民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吓人,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砖上砰砰响:“臣叩谢陛下隆恩!臣一定好好办差,不辜负陛下!”
百里弘毅摆了摆手让他起来,转身往亭子外头走,经过藏海身边时压着嗓子道:“你这个人,方才在外头站了多久?听见那孩子骂你,也不进来凑个热闹。”
藏海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平平的:“臣在外头站了一小会儿。陛下靠着柱子睡得香,臣不忍心进来搅了陛下的清梦。”
“什么清梦,朕梦见被人追着跑了一整夜。”百里弘毅走到甬道上,回头看了一眼亭子里那几个还跪着的进士,嘴角弯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正色道,“走罢。琼林宴的位子都摆好了,朕今日还没吃东西,饿得前胸贴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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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林怀民果然换了身簇新的官袍,到内阁值房报到。他来得比旁人都早,站在值房门口等着,见藏海从廊下走过来,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下官林怀民,蒙陛下恩典入内阁当差,日后还请藏大人多多指教。”
藏海站住了脚,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这年轻人确实生得好,眉目清秀,皮肤白净,一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股子初入仕途的锐气。藏海想起昨日百里弘毅在琼林宴上说的那番话,心里大约猜到了他今日要做什么。他点了点头,客气而疏离:“林大人来得早。今日先跟着张阁老学看折子,有什么不懂的便问。”
林怀民应了声“是”,便跟着藏海进了值房。那日百里弘毅一整天没有来内阁,只在傍晚时让周擒芳传了话来,说“叫林怀民到养心殿西暖阁来一趟”。林怀民去了,到了西暖阁门口,周擒芳替他掀了帘子,他进去时,百里弘毅正歪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九根条子的紫檀鲁班锁在指间转着,见他来了便搁下鲁班锁,坐直了身子,面上带着一副懒洋洋的笑意。
“林怀民,”百里弘毅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朕今日脖子疼,你替朕按按。”
林怀民怔了一瞬,随即走到软榻旁边,将袖子挽了挽,伸手替百里弘毅按上了脖颈。他按得极轻,指腹沿着颈侧的那道旧伤慢慢地推着,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一道浅浅的凸起,是当年被勒出来的痕迹,虽已经褪了色,可摸上去仍能觉出那道伤口的走向。他按了两下,忍不住轻声道:“陛下的脖子,受过伤?”
百里弘毅闭着眼,嗯了一声:“前年的事了。有人要刺杀朕,拿白绫勒的。贵妃救了朕,可也落下了病根。外头刮风下雨,朕这脖子便发僵,坐久了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林怀民的手指在那道伤上停了一息,随即又慢慢地按起来,声音低了些:“陛下受苦了。”
百里弘毅睁开眼,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说朕颇有几分姿色,可是真心的?”
林怀民红了脸,低声道:“陛下面若冠玉,剑眉星目,臣昨日虽认错人了,但也得承认陛下生得好。”
百里弘毅笑得止不住,“那朕问你一桩事。若朕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寻常的宗室,或者只是一个在工部画图样的匠人,你还会这样倾慕于朕吗?”
林怀民的手指没有停,也没有犹豫,声音清朗朗的:“陛下的人品气度,臣昨日在亭子里便瞧见了。陛下靠着柱子打盹的模样,没有半分架子,臣出言不逊,陛下非但不怪罪,反倒让臣入阁伺候在御前。陛下即便只是个寻常匠人,臣一样倾慕于陛下。或者说,臣倾慕的是陛下这个人,不是陛下身上的龙袍。”
百里弘毅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亮堂堂的,“这话,你明日等藏大人在的时候,再说一遍。”
林怀民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应了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