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开天》陆花时

1、第一章 混沌生花 在一切

　　在一切开始之前，什么也没有。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若后世那些爱追根问底的神魔非要给这片虚无取一个名字，他们只会得到同一个答案——
　　混沌。
　　祂是在混沌里醒来的。
　　说"醒来"并不准确，因为在祂之前，从来没有过"睡着"，更没有过"醒着"。那更像一滴水在无边的夜里忽然凝出了形状，像一粒火星在无尽的荒原上无端燃起。祂没有眼，却看见了；没有耳，却听见了。看见的是灰，听见的也是灰。
　　灰。铺天盖地的灰，没有上下四方的灰，灰得让"颜色"这个词都失去了意义。祂想动一动，发觉自己无处不在，又哪里都不在；祂想喊一声，声音却像一滴墨落进无边的墨里，转瞬就被吞没。
　　"有人吗？"
　　祂问。没有人回答。
　　祂便在这片灰里走了起来。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甚至没有疲惫——因为疲惫也是一种属于活物的奢侈。祂只是走，走过那些分不清远近的长路，走过那些数不清的昼夜。混沌里没有日，也没有夜，祂便在自己的心里数着。一，二，三……数到后来，数忘了，祂才明白：在这里，时间是比混沌更空洞的东西。
　　祂开始觉得寂寞。
　　那是一种比混沌本身还要巨大的寂寞。灰雾填不满它，长路走不完它。祂试着搅动四周的雾，雾散开又合拢，不留下任何痕迹；祂试着把雾捏成山川、河流、飞鸟、走兽，雾却只会回到雾里去，像不肯记住任何形状的傻子。
　　"原来混沌是什么都留不住的。"祂想。
　　可就在那一瞬，祂忽然停住了。
　　因为祂发现，这世上有一件东西，是混沌留不住的——祂自己。
　　祂活着。祂在思考，在行走，在寂寞，在愤怒。这片连光都留不住的混沌，偏偏留住了一个会寂寞的祂。祂低头"看"向自己，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自己。灰雾深处，祂看见自己体内有五道极淡极淡的气，像五条沉睡的河流，盘绕着一团黑白交织的光。
　　祂不知道那是什么。祂只知道，那是这片混沌里，唯一不是灰的东西。
　　于是祂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后来被万族传诵了亿万年的决定。
　　祂要造一件混沌留不住的东西。
　　祂盘坐下来。以身为炉，以意为火，把体内那五道气一一逼出。金，主锐利与肃杀，自祂的骨中生；木，主生长与繁衍，自祂的血脉中生；水，主流动与包容，自祂的经脉中生；火，主毁灭与新生，自祂的心头生；土，主承载与厚德，自祂的皮肉中生。五气绕成一圈，首尾相衔，往复不绝。
　　而后，祂把体内那团黑白交织的光也引了出来。白者为阳，主升腾，主光明，主一切向上之物；黑者为阴，主沉降，主幽暗，主一切归根之物。阴阳二气如两条游鱼，首尾相逐，缠上五气，缠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圈。
　　最后，祂用尽了力气，十指相合，将这一切拢在掌心里，说：
　　"开。"
　　掌心里，一朵花，开了。
　　那不是凡间的花。花瓣五片，暗合金木水火土五行；花心一黑一白，阴阳二气如活物般游弋。花开的刹那，整个混沌都静了一静——亿万年来第一次，这片灰色的死寂，被一个不属于它的颜色照亮了。
　　祂看着掌心的花，忽然笑了。
　　那是混沌中第一个笑容，也是世界上第一个笑容。笑过之后，祂把花往上一托，轻声说：
　　"去吧。"
　　花离开了祂的手掌，缓缓升向高处。它越升越高，越升越大，五片花瓣舒展开来，遮住了整片灰色的天。然后——花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雷霆，甚至没有光。但整个混沌都在那一瞬间被撕开了：花蕊喷薄而出，化作一轮大日，升起于九天之上；花瓣翻落，化作山川、江河、草木、鸟兽，从九天上纷纷扬扬地落下；花根向下扎去，扎穿了混沌的底部，化作地脉与幽冥，撑起这一方新天。
　　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被花朵开辟的天地间，第一缕风刮起来，第一滴雨落下来，第一条河流淌起来。天地间响起了亿万年来第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万物的回声。
　　祂站在天与地之间，看着自己造出的世界。
　　世界很美。山是青的，水是白的，太阳是金黄的，连方才还灰蒙蒙的天，也透出了从未有过的蓝。祂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大地上，第一次觉得，这片混沌不再寂寞了。
　　然后，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如也。那朵花耗尽了祂的一切——五气散尽，阴阳离体。祂的轮廓开始变淡，像一滴水即将融回海里去。祂知道，世界已经不需要祂了。
　　"也好。"祂说，"种花的人，本来就不该赖在花旁边不走。"
　　祂闭上眼睛，身体化作万千光点，融进了这片新生的天地。有的光点落入山川，化作山灵；有的落入江河，化作水神；有的升上天空，化作星辰，永远守望着这片由一朵花开辟出来的世界。
　　很多很多年以后，人间有了文字，有了神话，有了供奉与香火。人们传颂着开天辟地的故事，说有一位不知名姓的神祇，在混沌中醒来，寂寞了亿万载，最后以一掌之花，辟出了天地。
　　只是没有人知道，在那片被称作"人间"的大地上，某个清晨，一个凡人在河边捡到了一颗圆润的石头。
　　石头裂开，里面躺着一粒种子。
　　种子上，有五道极淡极淡的彩色纹路，盘绕着一黑一白两道游鱼般的纹路，像极了一朵闭合的花。
　　凡人不识得那是什么，只觉好看，便随手种在了院前的土里。
　　当夜，那颗种子破土而出，嫩芽顶着露珠，在月光下无声地抽枝、展叶，缓缓地，缓缓地，开出了一朵花。
　　五瓣，五色，一黑一白的花心。
　　天地间，有人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声。
　　花开的那一夜，天上的星辰悄悄移了位置。七颗原本看不见的星，同时亮了起来——一金、一木、一水、一火、一土，还有一明一暗两颗，绕着这片由花开辟出的天穹，缓缓排成一个圆。
　　人间没有人知道那七颗星的名字。只有院中那朵五色花，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像在与天上的故人打招呼。
　　真正的故事，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久到那七颗星，还是一朵花心里的七缕光；久到天地间还没有花仙，只有五道气在世界里流淌，和两道更古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