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座》丁嘤

1、第 1 章 临走的这天

　　临走的这天，我和父亲搭乘的同一班火车。

　　他去上海，我回杭州。八九个小时的车程，父亲买的硬座，我买的硬卧，我们分开付钱。

　　这次回家，是为了参加外婆的告别宴。

　　那天酒席结束，我上车的时候，父亲正在驾驶室抽烟。

　　我的手机工作群里依旧展示着打工人的忙碌，有同事私聊问我是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到假的？正要回复，父亲回头叫住了我。

　　“就吃好了？”他问。

　　我轻轻嗯了一声。他没再说话，又自顾点了支烟，吸了两口。

　　我知道，接下来他要说点什么了。

　　“你打算和你妈就这样了？一直不说话？”他果然开口了。

　　我倔强地低着头，“这些年一直吵架挺没意思的，这样挺好。”

　　“她再怎么说也是你妈，是生你养你的人！”他的语气不是很好，他向来不是一个脾气好的父亲。在这其中，我听出了他对我执拗性格毫无办法的无力感，我还是被激怒了。

　　“所以呢，是我妈就可以随意践踏我侮辱我是吗？我就该受着这一切是吗！”

　　我声音渐渐变大，像一头困兽嘶吼咆哮着，父亲没说话了。

　　“你们可以离婚的，没必要说是为了我和陈历。”我抬眼看向他。

　　他沉默地抽着烟。

　　这样的氛围，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我想不管去哪儿都好，只要不呆在这，于是果断伸手去开车门，门锁住了。

　　“开门！”我朝着前面的背影大喊道，父亲没动。

　　“开门！！！”我又加大了声量，暴躁地转动门把手，他回头，在我的眼神中败下阵来，打开了车门。我气势汹汹地下了车。

　　那天，以不欢而散告终，我们都习惯了。

　　早上一起走下楼，经过菜市场的时候，父亲说要去小卖铺买包烟，让我先走。我没多说什么，自己走到了车站。

　　公交车迟迟未到，我假装不经意地回头张望，到第三次的时候，他就来了，递给我一个塑料袋。

　　“留着车上吃吧。”他说。

　　我看过去，是一瓶水和一桶泡面，他买了两份，分别装在了两个红色塑料袋里，指望着靠这个度过漫长的九个多小时。他真是一如既往的小气。

　　我的眼眶还是不争气地红了，快速眨巴了两下眼睛，我以自己包里有吃的为由拒绝了他。父亲尴尬地收回了手，我们俩似乎都不习惯且不擅长这样的时刻。

　　漫长的等待中公交车姗姗来迟，我上了车，父亲坐在了我的右边，中间隔着一条过道，仿若我与父亲的分水岭，亦是我与这个家的分水岭。

　　公交车在小镇的道路上一路颠簸，奔跑带动起来的大风吹得窗帘不停地拍打车窗，呲呲的声音不绝于耳。我余光瞥了眼旁边正在看手机的父亲，然后闭上眼假寐。

　　陈历好像从来不会这样。

　　面对父母，他从来都是轻松自如的，时不时开开玩笑打趣，一口一个爸妈叫的甜腻畅快，讨得大人们的欢心。家，就真的是他的家，围绕着他转动。

　　这样想着，心里那根在看到父亲的红塑料袋时慢慢收进去的刺，又一点一点扎破我的皮肤，混着血珠冒了出来。

　　候车室人很多，父亲很随意地蹲在地上，身边是大包小包的东西，他看上去完全是一个农民工的样子，他也的确是。

　　时间、状态、地理位置等一系列的差别，让我很难把眼前这个男人和多年前对我大吼的男人放在一起，那时他说，“要想别人看得起你，首先要自己看得起你自己！”，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外加一声粗暴的关门声，让彼时才只有十几岁，正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我，云里雾里，胆颤心惊。这个状态，很好的演绎着我年少青春的常态。

　　我站在他旁边，望着熙攘嘈杂的人群，油然生出一股浓重的无可奈何，脚下的这片土地，爱是完全爱不起来，恨，也不能恨得彻底。我想摆脱它，但它牢牢抓住了我的根须。

　　列车到站了，人潮开始向着一个方向拥挤。我察觉到了自己的心软。

　　我开始想象父亲的硬座，想象他上车后的艰难时光，这使得我无法安心享受我的硬卧。但我又是无论如何开不了口叫他去我那边休息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我们检好了票，父亲问了我具体车厢，然后指着前面说，“你的在那边。”

　　我点点头，然后我们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上了车，找好了床铺，我拿着手机反复打字又删掉，最后还是编辑了一句话发给了他。我问他要不要来我这里的铺位休息，我一般都不会睡。

　　他消息回的很快，他说不用。

　　我收回了手机。

　　如释重负吗？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