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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祭典 若是性子也 ...

  •   烛影摇曳间,萧翊的侧颜轮廓更显冷峻。

      顾珩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安静靠在枕上,眼睫垂着掩去眸中思绪。

      他其实想问,这刺客会不会就是萧翊安排的?

      这些日子以来,他被困在宫中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对方耳目,连刺客都能刚闯进来就被禁卫一箭射死,未免太过巧合。

      可仔细想想,若真的是萧翊安排,又何必摆出这副焦急模样?萧翊若真想要他的命,何需大费周章派个刺客来?一杯毒酒就能了事,何苦折腾这么多。

      他心里翻来覆去转了好几个念头,终究没把这些猜疑说出口。

      萧翊此刻满心都是他的伤势,眼底的担忧不似作伪,若是这时候把这番揣测说出口,倒显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白白伤了人。

      可若不是萧翊,又会是谁?

      云岫吗?

      不,他没有这个本事,能找来可以闯进禁军的人。

      顾珩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被边缘,脑子里把朝中各方势力都过了一遍。

      如今萧翊稳坐皇位,叛党早在先帝那时就已经清除干净。且就算是叛党,杀他有什么用呢?

      既不能动摇萧翊的皇位根基,也没法搅动朝局生变,反而只会逼得萧翊彻查,对谁都没有好处。

      正思忖间,外头宫人传报说药已经配好了,太医捧着药膏和煎好的药汤进来,先伺候顾珩之喝下汤药,又亲自给他敷药。

      萧翊就站在一旁看着,太医敷药的时候稍微重了些力道,顾珩之只是眉峰动了动,萧翊却先冷声开口:“轻着点。”

      太医连忙放轻动作,没一会便敷好药,又叮嘱了几句忌口和静养的话,便收拾药箱告退了。

      宫人也识趣地退了出去,顺带着关上了门,暖阁里一下子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炭火噼啪一声,火星落下来,在炭盆里滚了两圈,渐渐暗了下去。

      萧翊走到榻边坐下,抬手拂开张在顾珩之额前的碎发,指尖微凉,触得顾珩之不自觉偏了偏头,“是不是惊着了?”

      “臣没事,劳陛下挂心了。”

      萧翊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依旧坐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脸上,看得顾珩之浑身不自在,只好垂下眼睫假装打量榻边的绣纹。

      “今晚我留下来陪你。”萧翊忽然开口,不容置喙。

      顾珩之猛地抬头,刚要开口推辞,就被萧翊一眼按住:“不必多说,朕已经吩咐下去了。你刚受了伤,安心养着便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珩之也不好再驳,只能应了下来。

      外头很快送来夜宵和换洗衣物,宫人伺候着顾珩之喝了热粥,又给后腰换了新药,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带带上了房门。

      窗外的雪又落了下来,簌簌打在窗纸上,伴着炭火烧裂的轻响,竟奇异地让人安心。顾珩之身上乏得很,药劲涌上来,没一会儿,意识便慢慢沉了下去,渐渐睡熟了。

      再醒时天还未亮,窗纸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微光。顾珩之动了动,后腰那片淤肿便扯着生疼,倒让残存的睡意一下子散了。

      他身侧是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

      萧翊不知何时已经和衣躺在他身侧,手臂横在他腰腹间,指尖搭在他中衣的衣料上,像是下意识护着的姿态,睡着时眉峰仍微蹙着,似是仍在忧心什么。

      顾珩之僵着身子不敢动,生怕把人弄醒。

      他能清晰听见身侧人的心跳,隔着衣料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头。

      炭火早已燃尽,只余一层温烫的灰,屋里仍留着余温,并不觉冷。他悄悄偏过头,借着那点微光打量萧翊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看,更像先帝了。

      若是性子也能像先帝一样,他也不用这么愁人了。

      肩上的力道忽然沉了沉,萧翊不知何时醒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闷在他颈侧:“醒了?”

      顾珩之身体一僵,还没来得及应声,腰上的手臂便收得更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是不是扯到伤了?怎么不多睡会?”

      “无妨,已醒了。”顾珩之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试着挪了挪身子,想拉开些距离,后腰的淤肿却立刻传来钝痛,引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萧翊立刻松了力道,手掌虚虚覆在他后腰伤处上方,没敢真碰,只低声道:“别动,太医说要静卧。”

      顾珩之不敢再动,只能维持着这个半被圈在怀里的姿势,“陛下……天快亮了,您该回去沐浴斋戒了。”

      萧翊的脸色几乎是在瞬间沉了下来,方才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眉目转眼便笼上一层冷意,“那你再躺会,朕走了。”

      顾珩之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他。

      躺了半晌,终于感觉腰身好些了,便扶着软枕慢慢坐起身,后腰的淤肿仍扯着钝痛,他咬着牙缓了好一阵,才准备起身。

      帘外守着的宫人听见动静,连忙轻手轻脚掀了帘子进来,见他要起身,慌得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大人怎么起来了?太医反复叮嘱要静卧呢,陛下临走前特意吩咐,今日不论有什么事,都不许劳大人挪动身子。”

      “无事,起来坐一会儿。”

      说话间他已经借着宫人扶手的力道坐定,棉衫领口因方才起身的动作松了半寸,露出线条清瘦的下颌,他垂着眼理了理歪掉的锦被被角,淡声开口问:“刺客那边有什么消息了吗?”

      “大人,您的药送来了。”

      还没等宫人开口,外面传来刘玉的声音,是李福全的徒弟。

      帘栊被悄然挑开半幅,刘玉端着描金药盘躬身进来,“大人怎么起来了?”

      他搁下药盘,端起药盏,“大人,先把药服了吧。”

      顾珩之抬眼扫了他一下,没再追着问下去,只伸手接过那只温得刚好的药盏,一口饮尽。

      这味道,跟他以往的药不一样。

      刘玉已经把蜜饯递到了他嘴边。

      顾珩之终究没有追问,含下蜜饯,摆了摆手。

      他的药都是御前的人看顾,若是真有什么问题,那也是萧翊的授意。

      刘玉见状,连忙躬身应是,恭恭敬敬地道:“陛下交代了,您今日务必好好休养,切勿再劳心费神。明日祭天仪典的大礼,还需您亲自出席。”

      顾珩之靠在软枕上,盘算着可能的敌人。

      先帝原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当年夺嫡之争凶险万分,最大的敌人便是梁王,后来在宫禁中已被诛杀。梁王没有子嗣,生母也已经殉葬。这么多年过去,就算有余党也早该死心了才是。

      燕北的狄国眼下正与朝廷交战,自顾不暇,按理说本不该有余力潜入宫中行刺。可也说不定,正是因为在战场上占不得丝毫便宜,才转而想出这等手段,想要取了他的命,借此动摇军心。

      可这两波人杀他都不如直接杀萧翊影响更大,许是他体弱多病更好得手?

      但如果是针对他的,云岫?

      不,云岫纵使想要他的性命也不会在萧翊在的时候动手。

      还会有谁呢?能绕过禁军岗哨摸到这里的还有什么人呢?

      想着想着,只觉倦意一阵阵漫上来,眼皮愈发沉重,思绪也渐渐散淡,人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日暮西沉。

      顾珩之按了按额角,怎么睡了这么久?

      那药。

      是了,那药。

      萧翊让他睡了一天,有什么事不想让他知道吗?

      他扬声唤了守在帘外的宫人,“今日有什么事吗?”

      宫人缓缓行了一礼,“奴婢今日都守在院子里,不知有什么事。”

      “您睡了一天,小厨房煟着莲子羹,您可要用一些?”

      顾珩之缓了缓气,淡声应道:“端进来吧。”

      宫人福身退出去,没片刻便捧着碗进来,煨得糯软的莲子浮在羹面上,撒了一撮糖桂花,甜香顺着热气漫上来,压过了屋里残存的药气。

      宫人扶着他半坐起身,在他腰后垫了个软靠枕,才把碗递到他手里。

      他握着瓷碗喝了小半碗,胃里暖起来,才听见廊下甲叶碰撞的脆响,比往日密集许多,一步一步踏在冻硬的青砖上,连檐角垂着的铜铃都跟着震得轻响。

      “今日宫禁值守的人,比往常多了?”

      “是,因着昨儿歹人的事,添了一倍。”

      顾珩之闻言没作声,勺子在稠糯的羹汤里轻轻搅了搅。

      他喝完最后一口羹,把空碗递回给宫人,抬眼时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橘色的光透过窗纸映在软榻边,连落在窗棂上的雪粒都染了点暖光。

      他慢慢靠回软枕上,后脑陷进枕面里,整个人仍被睡了一整日攒下的乏力裹着,连抬一抬手臂都觉得吃力。

      他索性不再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半阖着眼,听着外间廊下巡查的脚步声时远时近。

      帘栊忽然被从外挑开,冷风卷着点雪沫子钻进来,萧翊身后跟着李福全,手里捧着个裹了棉套的手炉,几步走到榻边,先把温好的手炉塞到他手里,探了探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腕:“怎么坐起来了?”

      顾珩之指尖拢住手炉温热的铜壁,暖意顺着指腹慢慢浸上来。

      “睡了整日,反倒没了困意。”顾珩之淡淡应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炉上錾刻的云纹,“陛下审出刺客的来路了?”

      萧翊在他榻边坐下来,“刺客身上什么标记都没有,衣服也是京中的,倒是藏得深。”

      顾珩之摩挲着云纹的指尖微微一顿,“既无随身标记,又提前备好了京中样式的衣衫,想来不是临时起意混进来的,怕是早就在京中蛰伏了许久。”

      “朕已命人循着近半月来京中的人口异动往下细查。斋宫不比宫里,祭天礼毕我们便即刻回去。”

      顾珩之点了点头。

      刺客的事情一出,萧翊就更不可能放他出宫了。

      虽然本来也不会。

      “明日若是撑不住,便同典仪官递个话,不必硬撑着。朕让人在坛侧给你搭了带暖炉的幕帐,你站累了就退进去歇着,没有人敢多嘴置喙。”

      “好。”他知道自己这身子,去年还勉强,今年受了伤,顶着数九的朔风在圜丘坛上站满全程,要是撑不住栽在丹墀上,才是平白给祭天大典添个难堪。

      “今晚我也不走,在这里守着你。”

      顾珩之无奈,不过他知道拗不过萧翊,也就由着他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斋宫里的灯便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萧翊醒了回去沐浴更衣。

      顾珩之也起来,先服药,再沐浴,换上了一身祭服。

      玄色纁边的祭服料子硬挺,内衬的绒缎蹭过后腰的淤肿处,引得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菱花铜镜里映出他清瘦的轮廓,因着连日服药静养,唇色都淡了些,配上肩上绣着的卷云纹金饰,竟衬得整个人带着点冷白的易碎感。

      顾珩之拢了拢外头罩的玄色大氅,踩着青砖甬道往正殿方向走。

      百官已在斋宫前庭列队等候,面色端凝。

      萧翊今日穿的是衮冕,玄衣纁裳,上绣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每一道纹样都用金线盘得密密匝匝,愈发显得威仪凛然。

      冠上的旒珠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紧抿的弧线,衬着玄衣的高领,教人望一眼便觉出不可亲近的冷意。

      圜丘为三重形制的圆形祭坛,通体以青白琉璃砖砌筑,坛体表面泛出冷冽清辉。

      坛制分设三成层级,最高层正中南向奉安昊天上帝神位,西向奉安配位太祖高皇帝神位。

      坛上两层栏槛均以青琉璃为柱,四出陛各九级,阶面以白石铺就,步履其上,足音沉实空旷,迥然回荡于坛域之间。

      天子先至具服台更换祭服。具服台坐落于圜丘南门外东南侧,是一座黄琉璃瓦小台,三面围以红墙。

      顾珩之随百官候在坛下,远远望见萧翊自具服台步出,衮冕在身,步履端稳,身后随着捧持玉帛的执事官与太常寺赞礼官,一行人沿南面午陛缓缓登上坛顶。

      钟声响起,沉雄浑厚,一声接一声,自坛顶向四野荡开,震得脚下青石板都微微发颤。

      大典开始了。

      赞礼官唱“迎帝神”,协律郎举麾,中和韶乐奏响。

      萧翊在昊天上帝神位前跪下,三上香,奠玉帛,动作一丝不苟,旒珠随着他的俯仰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玉鸣。

      然后进俎、行初献礼,读祝官跪读祝文。

      亚献、终献依次行过,饮福受胙之后,便到了燔柴和望燎的环节。

      柏枝投进燎炉的脆响混着热意翻涌上来,烟柱直直卷向铅灰色的天,连落下来的雪粒都在半空中被烤成细碎的湿雾。

      顾珩之立在百官前列,后腰的钝痛已经顺着腰脊爬了半肩,指尖攥着的玉圭被汗浸得发滑。

      燔柴炉的烟火正盛,柏木香混着帛缎焚烧后的焦味四散飘开。

      就在赞礼官唱完“望燎礼毕”的话音刚落之际,站在燎炉旁捧着柴束的一个执事忽然扔下手里的薪柴,反手从袖中抽出一柄淬了寒芒的短刃,足尖点着坛阶飞身便朝着顾珩之的方向扑来,速度快得带出一阵猎猎风声。

      “护驾!”禁卫的暴喝声同时炸开。

      几乎是刺客身形刚动的瞬间,便有侍卫冲出。

      为首的身形一晃便挡在了顾珩之身前,腰间软剑出鞘,寒芒一闪便格开了刺客刺来的短刃,另外三人旋即上前合围,不过瞬息功夫,便将刺客的所有退路封死,手腕一拧便卸了他的兵器,反手将人按跪在了冰冷的琉璃砖面上。

      动作快得周遭不少官员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听得兵刃相撞的脆响,再抬眼时刺客已经被死死按在地上,连挣扎都动弹不得。

      坛上的萧翊早在刺客动的第一瞬便猛地站起身,冕旒上的珠子晃得哗哗作响,他几乎是立刻便要冲下坛去,却被身旁的太监总管死死拽住了袖子。

      “陛下不可!危险!”

      萧翊一把甩开他的手,目光死死锁在顾珩之的方向,见人被暗卫牢牢护在中间,连半片衣角都没被碰到,才稍稍松了口气。

      被按在地上的刺客本欲立刻自尽,却被侍卫及时拦下,卡住了下颌骨。

      顾珩之微微抬眼扫抬眼望向坛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的萧翊,他果然早有防备。

      萧翊已经快步走下了坛,第一时间便来到顾珩之身边,上下打量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伤着没有?方才是不是吓着了?”

      “臣无碍,陛下放心。”顾珩之微微摇头,目光落在被暗卫押着的刺客身上。

      他求死不能,此刻却异常平静,仿佛即将受到严刑拷打的不是他一样。

      萧翊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场噤若寒蝉的百官,最后落在刺客身上,语气里的杀意半点没有遮掩:“把人押下去,交由三司彻查!”

      暗卫应声押着人退了下去,坛上的礼乐早已停了,风卷着雪粒砸在人脸上,冻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萧翊却像是半点也感觉不到冷,握着顾珩之的手腕,“祭典差不多也结束了,你身子不好,先回去更衣,我们即刻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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