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菅原先生的婚后日常》逢舒

25、欢迎回来 我为我世界

　　*本书心理治疗部分，皆为虚构。嗯，其他部分当然也为虚构。

　　——

　　相比较门内狭小逼仄的空间，门外的过道都称得上宽敞。

　　白川平彦依次给夏奈介绍房间里的布置。

　　沙发摆在房间中间，旁边是一盏落地灯，沙发下还有一张柔软的地毯。正对面的墙上贴着一面镜子。

　　“沙发后背不靠墙，背向门口，会给人一种没有依托，随时有人从后面来的感觉。是一种心理暗示。”

　　“镜子制造未知空间，会引人遐想，也是同样的机制。”

　　“沙发布粗糙和地毯柔软的材质，会影响你的触觉。”

　　“落地灯的亮度变化，会刺激你的视觉。”

　　靠墙角落摆着一套音响，看起来品质非常不错。

　　“模拟声效，听觉。”

　　白川平彦指了指头顶的风窗，“我会从那里调整房间的气味，嗅觉。”

　　最后，他递上一杯茶，“这是安神茶，味道可能不太好。但会触发你的味觉灵敏度。”

　　“也许提前告诉我，并不是个很好的选择。”夏奈接过了茶，喝了一口，入口苦涩，甚至还带着一点泥腥气。

　　“不用喝太多。”白川平彦说。

　　“这是一个模拟心理场域，当一切真正运转起来，我的存在会被踢出你构筑的深层空间。”白川平彦顿了一下继续说，“无论是作为我的患者，还是作为我的朋友，我都不希望你真的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如果你清楚知道模拟心理场域的运作原理，面临绝境时，就能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假的。”

　　夏奈又喝了一口茶，低垂了眼。

　　“朋友”，这还是夏奈第一次听白川平彦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夏奈原以为自己对白川平彦来说，除了医患那一层之外，也仅仅就是好朋友的妻子，某种重要关系延伸出去的附属存在。

　　原来是朋友啊。

　　白川平彦看着她，“现在我重申一下这次诊疗可能存在的风险。”

　　“睡眠瘫痪。轻等级，你可能会在几个小时后自然醒来。如果程度加深，你将会被困在深层空间，不愿意或者不能自主醒来，甚至，一直沉睡下去。”

　　“必要的时候，我会使用强制唤醒，但不能排除会对你的大脑造成损伤的可能。”

　　“嗯，我知道了。”夏奈点点头，面色平静。

　　白川平彦轻轻呼出一口气，做心理诊疗师这么久，他也是难得的感觉到无法言说的压力。

　　夏奈转头朝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转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

　　白川平彦站在观察室，紧紧盯着屏幕，指尖一点莹亮，一小撮烟灰落在桌面上。

　　百叶帘密闭，昏暗的房间里，几乎是一片死寂。

　　看上去夏奈面目还算安定，但耳机里却能捕捉到手指用力攥紧沙发布时的声音，牙齿上下碰撞的声音，以及不间断的，如幼童般的微弱哭泣声。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

　　灰发的男人垂头坐着，垂落的发丝将他的眉眼遮住，只能看到紧抿的嘴唇和锋利的下颌线。

　　“平彦，”男人的声音仿佛游丝一般，“你说的绝境到底是什么？”

　　白川平彦控制着灯光微微转暗，将半截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我不能肯定。但是也许对人这种总是活在关系里，不得不面对别人的凝视，以至于一生都在用别人的标准来凝视自己的生物来说，只有一种真正的绝境。”

　　“存在否定。”

　　“出生不受欢迎，成长备受忽视，于他人的凝视中消失，于社会关系中隐形。”

　　“到最后，陷入虚无。”

　　“与之相伴还有另一种存在否定。事业有成，亲友环绕。”

　　“但别人在意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一旦我显露真实的自我，我将被无情的抛弃。粗鄙的、阴暗的、卑微的我，没有活着的意义。”

　　白川平彦没有多作解释。

　　白川平彦看得出，身侧的人身上，有着那种天然的怜悯、乐观与执着混杂在一起的极度敏锐却又毫无压迫感的温柔善意。

　　“要加入我这行试试吗？也许你会喜欢的。”白川平彦说。

　　“你这家伙，这种时候，还要拉人入伙吗？”菅原孝支长叹口气，手指交握在一起，仰头望着天花板的方向，目光却没有焦点。

　　观察室沉默了将近半小时。

　　“看看屏幕吗？”白川平彦说。

　　“不，”菅原孝支说，“看到奈奈痛苦的样子，我可能会忍不住冲进去抱住她。那不是她希望的。我只是……想要陪着她。”

　　白川平彦：“不要那么多愁善感了。”

　　他倏然轻快的语气让菅原孝支猛地回头看向他。

　　白川平彦莞尔，“是的，她醒来了。”

　　**

　　房门推开的时候，夏奈总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在那个梦境里，她似乎把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全部重新过了一遍。那个魔鬼般的声音也如附股之蛆，萦绕不散。

　　走出逼仄狭小的房间，门外天光大亮，无限开阔。

　　菅原孝支愣愣地看着她。

　　夏奈眉眼间褪去了芜杂，笑意如云朵般轻盈，“我回来了。”

　　菅原孝支眼眶一热，泪水饱胀，他大步上前，将夏奈拥入怀里，才任由泪滴滚落，“欢迎回来。”

　　“你知道我在？”

　　夏奈手臂举起，环绕在菅原孝支身后，“嗯。我相信你在。”

　　“你明明不许我过来。”菅原孝支小声控诉。

　　夏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不许也没用，对不对？”

　　“对。”菅原孝支理直气壮。

　　夏奈仍在摸着他的后脑勺，“我见到你了。”

　　“在梦里？”

　　“嗯。你撑开伞走了，把我丢下了。”夏奈说。

　　“我才不会……然后呢？”菅原孝支嘟嘟囔囔。

　　“我很生气。”夏奈说，“我追了上去，质问你问什么不理我。”

　　“我才不会……然后呢？”

　　“我太生气了，朝你扔了个石头，打中了你的后脑勺。”

　　菅原孝支一顿，怪不得夏奈从见到他就在他后脑的位置摸来摸去。

　　“你疼哭了，大声说，你谁啊。”夏奈绘声绘色，露出了气愤之色，“我更大声，菅原孝支，你是不是瞎了，我是你老婆。今天你要是再敢往前走一步，以后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不会抱你，不会亲你，不会爱你！”

　　菅原孝支立刻把夏奈抱紧，“不可以！”

　　“我肯定一步都不走。”他恨不得赌咒发誓。

　　“奈奈会继续抱我，亲我，和……”菅原孝支轻声说，“爱我吗？”

　　“我会。”夏奈的手指紧抓住他的衣服，“我爱你。”

　　啊。菅原孝支想，他似乎找到了白川平彦说的那个更为单纯的原因。

　　爱你，便是我无论如何也要走向你的原因。

　　“在里面的其他的事情，也可以说给我听吗？”菅原孝支问。

　　“嗯。其实也没有什么，”夏奈笑起来，“后来想起来我才是做梦的人，手里就突然多了好多好多的武器。想怎么铲怎么铲，想怎么推怎么推。虽然下着好大的雨，但是火光冲天，白雾弥漫起来特别好看。”

　　白川平彦：“……”

　　菅原孝支：“哇哦~感觉奈奈好酷。”

　　观察报告上，一行字在白川平彦的笔尖渐成——主体性确认，我为我世界的核心。

　　夏奈从菅原孝支怀里退出来。

　　白川平彦冲她点点头，认真地：“欢迎回来。”

　　欢迎回到这个因你在才存在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