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菌知晦朔》流鱼肥花

4、第 4 章 第四章

　　沈知晦唰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妄图稀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胸腔剧烈地颤抖，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破开胸膛，浑身鸡皮疙瘩暴起，冷汗从失去血色苍白的脸上划过。一个强烈的念头挤占所有其他的想法出现在他脑海里——死人了。
　　强烈的血腥味仿佛还暂留在鼻尖，看见周围是熟悉的房间，沈知晦像绷断的琴弦一样瞬间放松下来，呼吸减缓。
　　被褥里熟悉的气味安抚着沈知晦的激动的神经，灯光在卧室里投下温馨的暖色。
　　梦里最后看到的那一幕迟迟不肯从沈之晦脑海里消失。
　　他看到了在湖南的电梯里，一个身穿金宏制服的女人面朝下，趴在潮湿肮脏的电梯井里，长长的黑色头发和暗红色的血糊在一块，白色的衬衫沾满泥土和血的混合物，失去了所有生机。
　　沈知晦只恍惚间看到了一眼，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始终有一个不知由来的念想——那就是消失的陈雪。
　　凌朝递出的明信片就被顺手放在床头柜上，沈知晦沉默地看着那张简约古朴的卡片。他不知道这算是凌朝嘴里的有事么。
　　盯着洁白的天花板，天色还没完全亮起，空调外机声中隐约听见窗外的鸟鸣。
　　还是算了吧......只是个噩梦。
　　沈知晦挤在人堆里，顶着巨大的黑眼圈，不时地抬眼观察着眼前挤满人的电梯。昨晚梦里最后那一幕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他总觉得浑身不得劲，于是等电梯的空隙还不忘给自己洗脑。
　　昨天发生的事一定是巧合，公司人多，阳气重。
　　在一溜职业装扮的人群中，一个突出的身影，打断了沈知晦的碎碎念。那人穿着灰色的工服戴着口罩，帽子压得极低，手上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垃圾袋，垃圾袋太大以至于拖沓在地上，正是凌朝。
　　沈知晦看见凌朝手里拎着个大垃圾袋只觉得有点违和，昨天虽然也是这身打扮，但背着利落的黑色双肩包，倒像户外探险的。
　　在凌朝之前，沈知晦见到的清洁人员都是一些年纪较大的大爷和大妈，高大帅气的年轻小伙来当保洁却实是没见过。他全副武装，只露出的一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
　　沈知晦本想上前打个招呼，可碍于拥堵的人群，他只是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头很晕，仿佛整晚没睡觉。
　　他正失神之际耳边传来一个温润富有磁性而熟悉的声音，将他已经飞到九天之外的思绪拽了回来。
　　沈知晦发着呆，没听清声音具体讲了什么，朝着声音来源看去——是凌朝？藏在灰扑扑的帽子和口罩下的面孔上，露出的一双微微下垂的眼睛正看向自己。
　　见沈知晦看回去，凌朝只是缓缓地对他点了点头。而以为这是凌朝先主动和自己打招呼，于是也带着笑意对凌朝点头。
　　正想说点什么回应他，“叮”电梯的提示音响起，沈知晦只来得及对他笑了笑，身体已经随着人群靠向电梯。
　　沈知晦将头转向电梯，下一瞬，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梦境成真。
　　他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似的，皮肤向瞬间炸起了无数鸡皮疙瘩，浑身的汗毛都面对死亡的同类身后竖立了起来。在那一刹那，沈知晦头脑只剩一片空白，忘记了自己双腿的存在，被钉在了原地。
　　昨晚梦里的女人毫无生机的趴在电梯井的地面，此时她正在电梯中间歪歪斜斜的站着，她靠在电梯角落无规律的微微晃动着，身前衬衫上一大片血迹，长长的被血糊住的黑发杂乱的散落在面前遮挡住了脸庞，周边散发着仿佛要凝成实体的黑气，口中无意识发出痛苦的呻吟穿透人群传到了沈知晦的耳中。
　　这次沈知晦看清了她的脸——陈雪，这就是梦里那张清秀干净的脸。
　　黑色的液体顺着头发和嘴巴一滴一滴地滴落在电梯隔板上，隔板上的黑色黏稠液体顺着地板流出了电梯，粘在每个等待电梯的人的脚上。
　　周边同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向着它走去，踩着从头发和嘴里流淌下来的黑色黏稠液体，带向其他没有沾染液体的其他地方，整个电梯地板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进入电梯沾满了恶臭的黑色，让人无法下脚。
　　那个女人仿佛意识到了沈知晦的怔愣，头嘎吱嘎吱的转向了沈知晦，就在二者视线即将交汇之时，一只手臂忽然从后背搂上了沈知晦的肩膀，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他便被那只手强硬无法拒绝的带进了电梯。
　　走进电梯，脚下是粘连的脚感，电梯里充满了剧烈臭味，不像是昨天那样分辨不清的腥臭，而是腐烂的腥味与臭味混合。
　　凌朝的手隔着薄薄的的布料虚虚扣在沈知晦的肩上，带着沈知晦往电梯角落靠去，在逼仄的空间里将沈知晦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角落的阴影里，同时也挡住沈知晦与陈雪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交汇。
　　两人贴得太近了，沈知晦的额头几乎就要贴到凌朝的下巴，沈知晦只能低头，视线可触及的只有凌昭穿着灰色制服下的、属于活人的、温暖的胸膛平稳地起伏着，此刻他完全处在凌朝的怀抱中。
　　电梯里的血腥味如针一样扎着沈知晦的鼻腔，悉悉索索的交流声音里夹杂着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突然，搭在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自己，他小心地抬起头来，生怕撞上凌朝的下巴。凌朝低着头，看着沈知晦的小动作，帽檐下露出的眼睛眨了眨。
　　沈知晦正想说些什么，凌朝已经抬起另一只手，在口罩前比了一个无声的“嘘”。沈知晦立刻闭紧了嘴，咽了咽口水，又默默地把头低下。
　　有了凌朝挡在沈之晦身前，他看不见那个诡异的女人，狂跳的心脏没慢慢平复下来。
　　随着理智回笼，沈知晦终于反应过来他和凌朝之间的距离未免有点太近了，二人面对面，被挤得无法动弹。沈知晦耳朵不受控制的发烫，为了掩饰这份尴尬尴尬，他只能僵硬地向后缩，紧紧地靠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
　　情绪的剧烈起伏让本就昏沉的脑袋现在开始隐隐刺痛起来。
　　如果不是凌朝的反应，沈知晦宁愿相信这是自己的错觉。只在梦里见过的陈雪，此刻就在面前。她怎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连串的问号侵蚀着他的大脑，他意识到昨晚梦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沈知晦倏地抬头盯着近在咫尺的人，望进那双似笑非笑的眼中，哪怕他穿着灰色制服，哪怕他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沈知晦也无比确信——凌朝就是梦里穿着黄袍的人。
　　凌昭究竟是什么人。梦里陈雪倒在电梯井里，凌朝在电梯井不知做了什么，陈雪这副样子和凌朝有关吗？
　　沈知晦太想直接开口询问凌朝，只是电梯里的腐臭味时时刻刻如针一般刺激着他的神经，提醒着他现在不是时候。
　　在无比的煎熬中，电梯终于到了，沈知晦低着头，跟在凌朝身后，努力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生怕引起陈雪的注意。
　　出了电梯，凌朝径直地往反方向走去，沈知晦看了眼时间，捏了捏拿在手里的手机，朝办公室走去——既然已经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工作，打卡一i的那个不能迟到。沈知晦加快步伐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步子迈得比凌朝还大。
　　一整个上午，沈知晦浑浑噩噩，强撑着等到了午休时间。
　　老员工有自己的小团体，一到休息时间人全都离开了工位，三五成群地解决午饭。八人的办公室，此时只剩沈知晦一人。
　　沈知晦坚持不住直接趴在办公桌上，陷入深深的睡眠中。
　　该起了吧，睡得够久了吧......沈知晦忽然间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强迫自己睁开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睁开眼后，眼前是一片深邃的黑，沈知晦保持着睁眼的姿势。今夜的月亮格外明亮，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第一反应是——完蛋了，一觉睡到了天黑。
　　沈知晦彻底慌了神，周围鸦雀无声，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桌子上，此刻他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慌乱和惆怅。
　　他再次叹了自入职以来不知道第多少次的气，昨天晚上的场景历历在目，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鼻尖仿佛又闻到了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心里忍不住一阵发颤。
　　沈知晦伸手去拿被自己挂在椅子背面的包，却摸了个空，他疑惑地起身寻找，头转到一半，余光却被桌子上的东西所吸引，那是一个烧水壶，放在桌子有插头的角落，月光照在桌面和挡板上，可爱的水晶贴纸将惨白的月光反射到沈之晦的眼中——这不是沈知晦的桌子。
　　沈之晦脸色极其难看，他拉开了抽屉，抽屉里面放着许多不属于沈知晦的杂物，抽屉边缘上有一张熟悉的贴纸——是与自己办公桌唯一相似的点。这是谁的桌子已经很明显了。今天早上，沈之晦被这张桌子的主人吓得不轻。
　　连午睡也无法控制地做这种梦么，如果每次睡觉都做梦的话，要不了多久自己就得因为缺觉而去看心理医生了。
　　嘶，这算不算工伤？幽默于痛苦滋生，简短自嘲一下，让沈之晦心情稍微没那么沉重。意识到现在是在梦中，自己并没有午睡一睡睡到天黑，沈之晦心里反而松了口气，上了弦一般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沈知晦打了个哈欠，擦掉挂在眼眶上的眼泪，再次看向面前抽屉里的一堆杂物，虽然随意翻别人的东西不太好，但现在梦里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吧。
　　为了方便仔细查看抽屉，他将放在最上面的影响视线的纸质文件一把拿出，他随意地翻阅了几张文件，发现这都是一些没用的废纸。
　　正当他准备放下转而去查看抽屉时，一张黑色的纸旁边滑出掉落在地面。
　　沈知晦慌忙弯下腰去捡，拿到手里发现这竟然是一张B超。将B超展开，黑白画面里那还没成型的胎儿正蜷缩在母亲的腹中，时间显示在半个月之前。
　　陈雪居然怀孕了！？沈知晦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想起今早在电梯里那副惨样的陈雪，一股强烈的悲伤由内而外地包裹住沈知晦的心脏。
　　沈知晦想过报警，就以陈雪失踪为由，可自己是个刚来公司的新人，无论怎样都不可能认识陈雪，难道要说自己在梦见陈雪的惨状，在电梯里看见陈雪的惨状吗？没人会信的，只会被人当作神经病......
　　坐在漆黑的办公室，窗外厚重的云层挡住了冷白的月亮，只有几丝幸运的光线能够侥幸逃离云层的遮蔽，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