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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最后一面 空城诀别, ...

  •     人世相逢,总藏着无数猝不及防的巧合。当年曾算出姜婉与江叙沅一段缘分的猫头鹰酒吧,兜兜转转,终究又等来了这两位濒临别离的故人。

      此行是姜婉主动提议,两人无需多言的默契,让他们一同踏入这间载满旧日羁绊的小店。时光沉淀了店内的烟火,老旧的装潢蒙着一层温柔的颓靡,暖黄灯光昏沉黯淡,褪去了昔日的人声鼎沸,满室冷清得让人心头发沉。不知是岁月冲淡了客流,还是世事变迁使然,整间店里只剩老板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店铺,当年那个为他们测算缘分的塔罗师,也早已悄然离去,只留下满屋无处安放的回忆。

      老板已经换了一个人,但调酒技术很不错,熟稔地抬手调了两杯酒,轻轻搁在桌前。许久未有客人闲谈,他难得打开话匣子,慢悠悠地絮絮说着琐事。慵懒的音乐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细碎的音符裹着淡淡的酒气,悄然侵入肌理。酒精缓慢地在胸腔里发酵,积压在姜婉心底许久的悲伤,顺着血脉一点点翻涌上来,层层叠叠,将她彻底包裹。

      桌下,两只手紧紧相扣,指腹死死贴合,传递着彼此温热的温度。他们静静对视,沉默不语,没有多余的言语,却将所有的拉扯藏在掌心的力道里。那紧扣的十指之间,是未曾散尽的爱意,是万般难言的不舍,更是两人都不敢轻易戳破的挣扎与遗憾。

      老板深谙氛围,敏锐察觉出空气里凝滞的伤感,适时转身忙碌手中的活计,刻意留出了一方私密的空间,让他们得以直面彼此,直面这段即将落幕的感情。

      死寂的沉默里,江叙沅先一步打破僵局,低沉的嗓音染上几分酒后的沙哑,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忐忑与缱绻:“你真的想好要走吗?”

      姜婉指尖微微一颤,抬眸看向他,眼底看似澄澈平静,深处却缠绕着解不开的纷乱:“你想说什么?”

      江叙沅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轻得像一阵晚风,带着无力的怅然:“没什么,只是真的不放心你。”

      他的温柔向来克制,却最是磨人。姜婉反复揣摩着这句话,分不清这份沉甸甸的牵挂,是单纯的惦念,还是他藏在心底、不愿直白道出的挽留。她看不透他深藏的心事,也不敢深究,生怕自己稍有沉溺,便会彻底击溃伪装的坚强。

      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不动声色的平静。她捻灭指间的烟,用喝酒逃避着对方的视线,任由辛辣的酒液灼烧喉咙,以此压制心底翻涌的眷恋与委屈,强行按住那颗躁动不安、万般不舍的心。

      姜婉抬眸凝着他,眼底情绪繁复交织,藏着酸涩的执拗与隐忍的不舍,沉默须臾,吐出那句压在心底的话,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想好了,我就想好了。”她顿了顿,喉间微涩,望着他眼底的缱绻,轻声补了一句,温柔又倔强:“要是哪天你后悔了,想回头找我,我一直在。”

      姜婉仿佛还想说些什么,恰巧老板端着一坛自酿酒折返,突如其来的打断,硬生生终止了两人最后的拉扯,掐灭了最后一丝迂回的余地。

      自酿酒香气馥郁醇厚,入口却凛冽呛喉,恰如他们轰轰烈烈又万般遗憾的感情,曾经温柔缱绻、炙热滚烫,最终只剩满心刺骨的酸涩。酒精入腹,姜婉彻底醉了,混沌的大脑得以暂时逃离现实的桎梏,对外界的感知变得迟钝麻木,唯独心底的清醒与疼痛,愈发清晰刺骨。

      朦胧醉意裹挟着心底的柔软,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忐忑与小心翼翼:“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不贵,希望你能收下。”

      江叙沅眸色微动,轻声追问:“是什么?”

      “我还没想好。”

      这是一句笨拙的谎言。她不是没想好,是不敢拿出手。她怕这份倾尽心意的念想,会被他婉拒,怕自己最后的一点牵挂,落得无处安放的结局。那是她辗转托付他人,特意为他求取的平安手串。她明知江叙沅向来不信鬼神命理,却依旧执拗地让人过香开光,不求岁岁相守,不求万事顺遂,唯愿他此生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她只是想在彻底告别之前,在他漫长的余生里,留下一抹属于自己的痕迹。以此证明,茫茫人海中,他们曾真切相遇,热烈相爱,从未辜负过彼此的韶华与真心。

      夜色渐浓,酒意浸透了两人的心神,江叙沅也褪去了平日的克制与疏离,眉眼染着慵懒的醉意。二人起身与老板道别,那句在心底盘旋许久、迟迟不愿说出口的别离,终究还是说了出口。

      “我们两个,要分手了。”

      江叙沅从背后环住姜婉的肩膀,脸贴着脸,力道温柔,却藏着压不住的不舍与眷恋。老板满脸错愕,诧异出声:“啊?为什么?”

      姜婉脊背骤然绷紧,心底酸涩翻涌成团,喉咙死死发紧,姜婉顿了一下,才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因为我们走不下去了,所以要分手了。”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草草概括了他们所有的纠缠、拉扯与身不由己。那些深埋心底的深爱、不甘、委屈与煎熬,全都被她硬生生咽下,藏在无人窥见的心底,半点不曾外露。

      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姜婉不是不爱了,是真的再也走不到以后了。她在心底无数次自我拉扯、自我催眠,反复告诫自己清醒:你们没有以后了,到此为止,别再有执念了。

      深夜的晚风微凉,吹散了几分脸上的酒热。酒精卸下了江叙沅常年的伪装与压抑,空旷寂寥的街头,他牵着她的手,肆意开怀大笑,絮絮说着平日里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碎语与心事。

      他笑得松弛又坦荡,仿佛积压多年的重担终于得以卸下。可走在身侧的姜婉,望着他舒展的眉眼,却半点笑意也挤不出来。那些轻松的闲谈与玩笑,毫无趣味,只让她心底的酸涩层层蔓延。

      她看得通透,他和她一样,隐忍太久,煎熬太久,压抑太久。这场深夜的肆意大笑,这场酒后的坦诚闲谈,不过是他们在彻底别离之前,唯一一次肆无忌惮的情绪宣泄。

      晚风徐徐,终将吹散掌心残留的温度。姜婉望着身边爱过的人,心底轻轻轻叹。也罢,万般拉扯终有尽头,这般体面落幕,也算圆满。所有不舍与深爱,姜婉也只能选择咽回去。

      周四上午,天气晴朗的不像秋天。姜婉醒得很早,指尖抚过衣柜挑选着今天的穿着,细细梳妆。一如往日奔赴约会时那样认真,只是这一次,心底混杂着期待与惶然。这是他们正式分手之后,江叙沅主动约她见面,一场用来好好收尾、不留遗憾的告别。

      还是那家熟悉的餐厅,点单和从前没有半分差别。餐盘里的食物冒着温吞的热气,两个人却谁都没怎么动筷。姜婉安静坐着,听江叙沅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细数那些藏在岁月里不为人知的委屈、独自咽下的心酸,还有曾经对这段感情满怀的期许。这些,姜婉从前一无所知。她抬眼望向他,看见他眼底沉淀许久的疲惫,心口骤然揪紧,漫上来铺天盖地的心疼。

      原来从前的自己,让他承受了这么多。

      姜婉攥紧放在桌下的手,鼓起仅剩的勇气轻声问:“如果我出去之后,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变成能和你并肩往前走的人,你还愿意选择我吗?”

      江叙沅没有出声,只是缓缓垂落眼帘,轻轻摇了摇头。

      “当初喜欢你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只想和你在一起。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但我们,都该往前走了。”他抬眸,认真看着姜婉的眼睛。

      “我现在清楚问题在哪了,我愿意改,我已经学会怎么好好去爱一个人,再试一试好不好?”姜婉声音发颤,不甘心就此画上句号。

      江叙沅的态度依旧决绝,语气却裹着一层无力:“那样就不再是爱情了。照顾好自己,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你身边。”

      饭后,两人走到从前常去的小广场。周遭人声喧嚣,那个常年坐在角落的流浪汉依旧还在。景物分毫未变,唯独曾经依偎相伴的两个人,之间隔了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我们去唱歌吧,这个念头,我忍了整整一个月。”姜婉低声说。分开冷静的这三十天,无数情绪堵在心底,无处宣泄。

      “好,走。”江叙沅应得干脆。

      包厢里灯光昏暗,一首首歌循环播放。每一句歌词,都像在复述他们破碎的过往。姜婉垂着眼,不让他看见自己滑落的眼泪。姜婉以为这段感情里,舍不得的,好像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

      走出KTV,夜色沉得浓稠。姜婉贪恋这份还能和他并肩同行的时光,两人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着,聊着这几年零碎温暖的回忆。不知不觉,已经是凌晨四点。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流逝得飞快,快得猝不及防。

      “走到前面那个路口,我就打车回家吧。早晚都要分开的。”姜婉心里清楚,继续走下去,不舍只会越来越重,最后连告别的勇气都会消散。

      从前的她,总觉得这条路漫长乏味,一刻都不愿多走,只想打车直达目的地。可此刻,姜婉心底却疯狂期盼,这条路能再长一点,无限延伸下去。但再漫长的路,终究会抵达终点。

      “到这里了,我该走了。”

      “去吧,照顾好自己。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可以联系我。抱一下吧。”

      这个拥抱很紧,秋风掠过肩头,却仿佛都被这短暂相拥的暖意压下去几分。

      “再亲我一下好不好。”姜婉贪恋着属于他的温度。

      这个吻温柔缱绻,一如他们初遇相恋时那般,两个人都拼命压抑着翻涌的情愫。

      姜婉把那托人求来的手串送给了江叙沅,他说,他会一直带着的,会好好珍惜这份礼物。

      姜婉拉起江叙沅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泪水断线似的滚落脸颊:“我这里好疼,真的好疼。”

      “我也疼,很疼。可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有事记得找我,别倒下,别让我们这三年,变得毫无意义。”江叙沅的声音压抑着颤抖,藏着快要绷不住的哽咽。

      出租车缓缓驶来。

      “车到了,我走了,真的走了。”

      “去吧,到家记得告诉我。”

      坐进车里,姜婉不敢回头。她怕一转头,看见他伫立在原地的身影,好不容易攒起来告别的决心,会瞬间崩塌。

      车子缓缓开动,姜婉断断续续给江叙沅发消息,汇报自己的位置。

      “我到小学这里了,我走了啊。”

      “我上桥了,我走了啊。”

      “我还没下桥呢……”

      姜婉心底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奢望:只要江叙沅此刻开口叫她回去,她会不顾一切,立刻奔向他。

      可命运偏要开一场残忍至极的玩笑,就此改写两个人一生的轨迹。

      江叙沅迟迟等不到姜婉的下一条消息,心底莫名升起不安,下意识朝着她离开的方向快步走去。呼啸的警车与救护车鸣笛,擦着他身侧疾驰而过。不祥的预感攥紧他的喉咙,他不顾一切朝着大桥方向奔跑。

      围观人群的议论声轻飘飘砸进耳朵:

      “太可惜了,喝酒开什么车啊,车上还有个小姑娘。”

      “这人也太自私了,醉驾还开这么快。”

      “是啊,大桥上车速那么猛……”

      江叙沅听不清完整的字句,所有嘈杂都隔着一层厚重的雾,世界只剩下警笛在脑海反复撕裂回响。他拼命摇头,一遍一遍在心底默念不是她,一定只是巧合,不会是姜婉。脚下踉跄,他踢到一块硬物,弯腰拾起,是一部外壳碎裂、边角沾满尘土的手机。这部手机,他再熟悉不过,是姜婉常年握在手里那一只。

      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机身,他用拇指艰难擦过布满裂痕的屏幕。微弱的光亮挣扎着亮起,停留在输入框,一行没有发送出去的文字静静躺在那里:

      “我爱你,真的爱你,只要你回头,我就一直在。”

      短短一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穿江叙沅的胸腔。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刹那间冻结,四肢冰凉。方才告别时的拥抱、缱绻的吻,她贴住他手掌时心口的颤抖、含泪的询问,一幕幕争先恐后涌入脑海。他刚刚才对她说,只能陪她走到这里;他刚刚摇着头,拒绝了她想要重来的请求。

      原来她坐在车上,还抱着这样卑微的期待。她一直在等,等他一句回头,等他留住她。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巨大的悔恨和痛苦轰然倾覆下来,压得他弯下腰,喉咙里溢出破碎压抑的呜咽,却哭不出完整的声音。他死死攥着那台破碎的手机,指节泛白,指尖被碎裂的玻璃划破,渗出血丝,他浑然不觉。桥上的冷风灌进他的衣领,割在皮肤上,可身体的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他望着事故现场被围挡围住的地方,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冰冷的桥面。

      医院里弥漫着浓重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惨白冰冷的灯光垂落,照在瘫坐在地面的男人身上。江叙沅像被抽走了魂魄,医生那句宣告,一遍一遍,在耳边循环回响。

      “患者姜婉,因严重车祸造成内脏多处破裂,抢救失败,宣告死亡。”

      “患者姜婉,因严重车祸造成内脏多处破裂,抢救失败,宣告死亡。”

      “患者姜婉,因严重车祸造成内脏多处破裂,抢救失败,宣告死亡。”

      旁人路过,都觉得这个男人已经疯了。他静静坐在冰凉的地面,一言不发,只有眼泪无声不停往下淌。

      没有人知道,他的爱人,死在他依旧深爱她的这一年。

      没有人知道,弥留之际,她心底还在爱着他。

      没有人知道,离世的时候,她的手,仍旧紧紧攥着那条他随身戴了六年的手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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