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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旧巷与星星 学校的正门 ...

  •   学校的正门对着一条宽阔的柏油路,车流如织。他骑车拐上这条路,骑了不到两百米,忽然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出去,拐进了一条窄巷。那条路他知道,能通到旧巷。只是绕。他本来没打算回去的。可车头就那么一偏,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自行车在窄巷里走,两侧的灰砖墙夹出一线天。秋日的夕阳从两排房子中间的缝隙斜斜地照下来,把整条巷子分成明暗两半。他骑在光影的交界处,左边的脸被光烘着,右边的身体浸在阴凉里。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陈旧的砖灰气。他的衣襟被吹开,猎猎地响。车链子“咔嗒咔嗒”地转着,和风一起在窄巷里来来回回地撞。
      巷口的早餐铺已经收了。铁皮卷帘门拉下来,门前的石板地扫得干干净净。门两侧贴着一副春联,是去年过年时贴的,已经褪成了浅粉色。纸上“生意兴隆”四个字还能认出来,但笔画像是被水泡过,边缘软烂。门上正中的“福”字也还在,四角卷了起来,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已经泛白的红纸。那纸像一片被时间剥下的壳,薄薄地贴着铁皮。
      陈林骑过早餐铺,拐进了旧巷。
      车轮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滚响。他松开车把,用脚点着地,慢慢滑行。旧巷很窄,两边的灰砖墙被岁月啃得斑斑驳驳。墙根处生着一层青苔,深绿色的,被夕照压着,显出一种旧而润的光泽。有些地方墙体剥落得厉害,砖块参差地露出来,缝隙间长着几株极细的草。他把车停到老槐树旁,支好车梯,走到树底下。
      老槐树还在。
      它比记忆中老了一些,也瘦了一些。树干上那些凸起的树瘤和裂纹像一张布满旧事的脸。他蹲下来,手覆在树干上。树皮粗糙而干燥,像老人皲裂的手背。他沿着树根慢慢摸过去。树根从地下拱出来,盘错着,贴着地皮伸展。他的手在树根和树干的交接处停了一下,然后往上移,到了齐腰的位置。
      那里有一块树皮特别硬,像一块结了痂的旧伤。他用指腹按上去,慢慢描。刻痕还在。但已经磨得很浅了,浅得不像刻上去的,倒像树自己长出来的纹路。他一点一点地描着,辨出了两个并排的字母。一个“B”,一个“L”。白梦和洛川。那是三个人还在一起的时候刻的。白梦先刻了自己的,洛川接着刻了他的。陈林不肯刻。白梦拉他的手,洛川把树枝削尖了塞进他手里。他记得自己说:“刻在树上它会疼。”白梦说:“树不会疼。”洛川说:“它又不是人。”可他最后还是没刻。他就站在旁边看他们刻完了,白梦用树枝点了点他的名字:“陈林——你已经在这儿了。不刻也在。”
      现在,那两个字母还在这儿。白梦和洛川却不在了。刻痕的边缘已经模糊,像被时间和雨水一点点磨钝了。他继续摸着。摸到那个“B”的右下角时,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褐色树粉。他把手收回来,掸了掸。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树冠上仅剩的几片叶子“哗啦”响了一下,像老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片残叶挂在枝头,黄得透明,像从薄瓷片上裁下来的。风一吹,它们就轻轻打转,像几只在半空中挣扎的小鸟。树下落了一层厚厚的枯叶,黄中带褐,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踩碎了几片。那声音在寂静的旧巷里格外清晰。
      他靠着树干坐下来。背抵着那粗糙的、结着旧痂的树皮。树皮硌着他的后颈,有些疼,但那种疼让他觉得很实在。他仰起头,从交错的树枝间看天。天还没有全黑,是一种沉沉的深蓝,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旧绸缎。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道极淡的橘色,像谁用很细的笔在蓝绸上划了一下。
      就在那片蓝里,有一颗星星亮了。
      只有一颗。在树冠和墙头之间的一小块空隙里。白得发蓝,像一小块碎冰。他盯着那颗星星看。它亮得很安静,不闪,也不动,像在那里等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棵槐树。他和白梦、洛川并肩坐在树下。白梦指着天,说:“那颗最大的是我。”洛川说:“那我就是旁边那颗。”然后两人一起转头看他:“你呢?”
      他记得自己当时没说话。他一直看着天。看了很久才说:“我不当星星。我当树。”白梦笑他:“树又不能动。”洛川说:“树最没意思。”可陈林觉得树很好。树不用离开。树就长在一个地方,根往深处扎,谁也带不走。他那时候最怕的就是离开。可后来,最先离开的恰恰不是他。
      他靠着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裤子上沾了几片碎叶子,他弯腰拍了拍。有几片叶子的碎屑嵌在裤子的纹路里,拍不掉。他没再管。推了车,往巷子另一头走。
      巷子另一头更暗些。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有亮。墙头上的瓦片被夜色泡成灰黑,像一条条伏在屋顶的鱼。他推着车慢慢地走。车轮在青石板上滚着,声音均匀而轻。有几户人家的灯已经亮了。橙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出一块又一块柔和的亮斑。那些光像一小片一小片被点着的地砖,沿路铺过去。
      走到巷口时,他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豆角。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上包着暗红色的方巾。豆角一根一根地掐成小段,丢进脚边一个塑料筐里。塑料筐是浅绿色的,边角有些破了。她的手指很粗糙,动作却极有耐心。陈林经过她身边时,闻到一股很淡的葱花炝锅的味道。那味道从她身后的门里飘出来,混着豆角的青气。他停下脚步,叫了声“阿婆”。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浑浊,像两潭积了太多年的水。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择豆角。
      他推着车走出了巷口。
      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大概是在喊孩子回家吃饭。那声音隔着几道墙,飘过来时已经碎了一半,混着方言尾音,软绵绵的。他没有回头。巷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每家每户的窗户里溢出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深深浅浅,像一条积着灯光的河。
      陈林跨上车,骑了出去。骑到巷口外的主路上时,他忽然捏了一下刹车。车停下来。他回头,朝旧巷的方向望了一眼。老槐树的轮廓在暮色里已经模糊了,只剩一个沉沉的、圆形的影子,像一位蹲在巷子深处的老人。巷口那家早餐铺的铁皮门被路灯照亮了一小块,春联的边缘在风里轻轻地颤。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骑。
      风迎面吹过来。眼睛有些干。他没有去揉。车链子“咔嗒咔嗒”地响,像在数他回家的步子。他骑得很快。快得路边的梧桐树都变成了连成一片的黑影。路灯一盏一盏从他身边掠过,在地上打下他的影子,又拉长,又缩短,又拉长。
      到家时,妈妈已经做好了饭。他没有马上吃,先回房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他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台灯没开。房间里的暗是灰蓝色的,像旧巷的天。
      他伸手按开台灯。暖黄色的光铺下来,把桌面照得很安静。他拉开抽屉,摸出那本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纸页在光下有些发黄,像一面被时间擦过的旧镜子。他提起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写:
      “今天绕路去了旧巷。槐树还在,刻的字都快磨平了。他们都走了,但星星还在。”
      写完之后,他又停住了。笔尖悬在“星星还在”下面。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从这里看出去,能看见小区里那几盏矮矮的路灯,还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很细,像一根弯着的银线。他收回视线,又补了一行:
      “晚上有一颗星星最先亮起来。我看了它一会儿。”
      他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桌角还放着那只旧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支笔。他盯着瓶子上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瓶壁。玻璃瓶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叮”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散开。
      他忽然想起什么。翻开日记本的封皮,从夹层里摸出那张糖纸。半透明的橙色,在台灯的光下像一小片被压平的夕阳。他把它放在桌面上,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抹平。那些折痕怎么都不肯消失,顽固地横在糖纸上,像一条条细小的河。他没有再折。就让它那么摊着,躺在灯光下。
      他想起林臆。不是白梦那种想。白梦是想念,是旧巷里的蝉鸣和汽水味,是回望时才会涌上来的、隔着一层时间的温热。可林臆不是。林臆是身边的。是那天晚自习后跑进雨里的背影。是伞柄上那颗他没舍得吃的糖。是她把牛奶放在他桌角时落下的那一声极轻的“咚”。是想碰又缩回去的手。
      他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声:“其实……”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可他还是觉得,那些字一旦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真的东西会有重量,会让人夜里睡不着。他还没准备好。
      他站起来,把糖纸重新夹回日记本里。关上台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住。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外面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很轻,轰隆轰隆的,像从地底滚过来的一道闷雷。他闭上眼。旧巷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还留在他脑海里。那些被磨平的刻痕,那些掉光的叶子,那个最先亮起来的星,它们像被谁轻轻按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知道,白梦和洛川不会再回来了。星星还在,但树下的三个影子只剩了他一个。可他并没有觉得那么孤单。因为还有人走在他前面不远的路上,走得很慢,像在等。她不会回头,可她的影子落在他脚边。他一低头就能看见。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墙很凉。他把一只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本日记本的硬角。日记本里夹着一张糖纸,糖纸上写着一个他没说出口的句子。他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从帘缝里渗进来,像一条极细的、银白色的路。他顺着那条路慢慢地走,走进了梦里。
      梦里又回到旧巷。槐树还在,叶子落了一地。他蹲在地上,看那两个被磨浅的刻痕。他伸出手,在旁边用力刻下自己的字母。可树枝太软了,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痕。他抬起头,看见天上有两颗星,并排亮着。他朝它们笑了笑,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转过身,往巷口走。身后,那棵老槐树轻轻地响了一下,像在说再见。也像在说:去吧。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些东西该留在旧巷里,有些东西该带在身上。比如那颗最先亮起来的星。比如那张被折了很多次的糖纸。比如一个还没说出口的名字。它们都很轻,可他知道,它们加在一起,正在他心里慢慢生根。
      他继续走。走出了旧巷,走进了夜里。夜很黑,可路是亮的。因为他在走。因为前面有人。因为那颗星,一直在天上,不声不响地跟着他。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陈林没有马上睡。他躺在床上,听见上铺谢文贵翻身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20章 旧巷与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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