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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茶室里的十七个谎言 五月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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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三日下午两点五十,平章茶舍。
姜嫣婕提前十分钟进了包间。临窗的位子,背后靠墙,正脸对着门。大堂里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客人,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瓷杯碰托盘的细响。
平章茶舍在城西做了十二年。包间里谈成的买卖比会议室多。名字起得斯文,里子一点不斯文。
她扫了一遍桌面。青花盖碗,竹编茶则,角落里一盆文竹,叶子剪得齐整。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一幅行书,写的是"和"字,笔力倒是不错。
今天不是她上庭,是方致远考试。
前世跟方致远打过不少交道。许砚辞身边的特助,做了五年,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经手。这个人不是蠢人,但也算不上聪明。他的本事在于听话,许砚辞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不问对错,只问效率。但正因为如此,他也是最容易露出破绽的那一个。他不撒谎的时候像个尽职的管家,撒谎的时候像个蹩脚的演员。
上一世的姜嫣婕看不透这些。那时候她天真得像一张白纸,方致远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许砚辞的每一个圈套,都是方致远一层一层包装好了递到她面前的。她接过来的时候,还以为那是善意。
这一世不一样了。她太了解方致远了。了解他的每一个习惯动作,每一次心虚时的小动作,每一个说谎前会有的停顿。
前世三年婚姻,不是白过的。
服务员端了茶点进来。一壶热水,两只青瓷杯,一碟桂花糕,一碟松子酥。姜嫣婕看了看茶具的摆放位置,把方致远那侧的杯子往右挪了半寸。
她拿起茶则,拨了一撮茶叶进盖碗。热水注入,茶汤在碗里旋转,琥珀色的液体慢慢舒展开。她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十二年的布朗,仓储干净,没有杂味。
"这款茶存放的时候湿度控制得不错。"她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两点五十五,服务员领人进来。
方致远穿了件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眼底有青黑色。
"姜小姐。"方致远欠身落座,先把茶单转过来推到她面前,"知道你常喝生普,订的是十二年的布朗。"
"方特助对客户的喜好倒是上心。"姜嫣婕说。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但食指侧面有一小块墨渍,没洗干净。这不是方致远的风格。他向来注重细节,出门前不可能不检查自己的手。只有一种解释,他今天出门很急,或者心不在焉。
"方特助出门前很忙?"
方致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即把手收到桌下。"出门前在整理文件,没注意。"
姜嫣婕没说话。她在心里记下了第一个判断:假。他手上那块墨渍不是整理文件弄的,是签字的时候蹭的。而且他收手的动作太快了,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茶到了。"姜嫣婕执壶给他倒了一杯,"许总没来?"
"许总这两天事务缠身,特意嘱咐我先向姜小姐赔罪。"方致远坐姿标准,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上。
姜嫣婕看着他的眼睛。他说"事务缠身"的时候,目光往右下方偏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回到她脸上。这是编造说辞时的典型反应。而且他双手放在膝上的姿势太刻意了,像是在控制自己不要有多余的动作。方致远平时说话喜欢用手势辅助,今天把手压住,说明他很紧张,怕自己的手出卖他。
第二个判断:假。许砚辞不是事务缠身,是不敢来。
"事务缠身?"姜嫣婕端起茶杯,"什么样的事?"
"公司年中结算,几个大项目同时推进。"方致远说。
又是假的。现在是五月,不是什么年中结算的节点。而且方致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次。那不是正常吞咽的节奏,是紧张导致的干咽。
姜嫣婕没追问。她把这个判断记在心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颜色透亮,闻着有淡淡的陈香。
"方特助,你手腕上的是什么?"姜嫣婕目光扫过他的左手腕。
方致远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这个动作太明显了。
"没什么,不小心碰的。"
姜嫣婕看得很清楚。他缩手的那一瞬间,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左手腕内侧一道红色压痕。不是磕碰造成的伤。那道痕迹是环形的,边缘整齐,宽度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箍住之后留下的。
电子定位器。
许砚辞在防着他。
前世她也见过这种定位器。方致远在替许砚辞做某些不太干净的事情的时候,许砚辞会给他戴上这种东西。名义上是"安全考虑",实际上是不信任。方致远跟了许砚辞五年,到最后连人身自由都被监控着。
这个人,忠诚了五年,换来的是不信任。
"小心点。"姜嫣婕说,"带伤来谈生意,许总知道了该心疼了。"
方致远没有接话。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了那道红痕。手指在桌面下搓了一下,那是焦虑的信号。
姜嫣婕在心里默默计数。到目前为止,三个谎了。
"另外,代许总表明一个态度。"方致远重新组织语言,继续说,"订婚宴的事,是许氏管理疏漏。个别员工的行为不代表公司,更不代表许总本人。"
姜嫣婕端起茶杯,没说话。
管理疏漏。个别员工。不代表公司。
三句话,三个假。
疏漏是意外,但方致远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意外的成分。每个字都是排练过的,节奏均匀,像背台词。"个别员工"说的是姜语柔,但姜语柔的行为不是"个别"的,她是被许砚辞指使的。"不代表公司"就更可笑了,姜嫣婕手里的股权穿透图清楚地显示,那些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许砚辞的母亲赵玉芬。这不是"个别员工",这是"一家人"。
她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来。
"方特助,"她笑了笑,"授权书都带齐了,就别说不代表公司了。"
方致远的睫毛颤了一下。"姜小姐这话什么意思?"
"你的袖口露出来一截纸。"姜嫣婕目光落在他左手上,"用印是许氏集团公章。带了公章授权书,说不代表公司,不是自相矛盾?"
方致远低头看了看袖口,手指下意识把袖口往里缩了缩。他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没有发出声音。
姜嫣婕看着他的脸。他的眉毛内侧那块肌肉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皱眉肌的起始动作,控制不了的。他在试图伪装镇定,但脸上的那一点点肌肉出卖了他。
"姜小姐观察力很强。"方致远干笑了一声,"不过授权书只是流程需要。许总的意思是,这件事的定性不该那么重。"
"管理疏漏"也是假的。姜嫣婕心里那本账一页一页地翻。六个了。
"那许总想怎么定性?"姜嫣婕问。
"许总希望双方往前看。"方致远垂下眼,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推过来,"这是许氏的和解意向书。西郊项目双方各退一步,姜氏撤回法律主张,许氏补偿合作诚意金。"
姜嫣婕翻开文件,扫了一眼。诚意金,两千万。
"两千万。"她说,"许氏今年营收多少,方特助清楚吗?"
方致远愣了一下。"姜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两千万对许氏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拿零头来表诚意,许总是觉得我好打发?"
"许总的意思是,这个数字代表诚意。"方致远说。
这句话倒是真的。两千万对许砚辞来说只是筹码。许家的身家摆在那里,两千万对他们来说就跟普通人掏出两千块差不多。不是割肉,是试探。
姜嫣婕把意向书翻到第二页。条款写得很细,违约责任、保密义务、舆情管控,一条一条列得清楚。她用指甲在"保密义务"那一条下面划了一道。
"这条有意思。"她说。
"保密条款是标准格式。"方致远说。
标准格式不会把违约金定到五千万。这个数字是专门为这次谈判写的。许砚辞怕她说出去的东西比她自己知道的还多。
"五千万的保密违约金。"姜嫣婕看着方致远,"方特助,你们怕我说什么?"
方致远嘴角动了一下。"姜小姐多虑了,这是行业标准。"
又一个假。姜嫣婕心里数着。八个了。
"许总说,两家本没有解不开的仇。"方致远补了一句。
假。字面上的仇或许能解。他要解的从来不是仇。许砚辞要的是姜氏的核心专利,是西郊的地皮,是整块蛋糕。仇只是他包装目的的糖衣。
姜嫣婕把意向书合上,端起盖碗闻了闻茶汤。
"许总还想跟我做朋友?"
"许总说,姜小姐是十年难遇的对手。"方致远放慢语速。
姜嫣婕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嘴角有一个极短暂的、向下的弧度,持续不到半秒,然后消失了。那不是欣赏,是厌恶。许砚辞从不欣赏任何人。在他眼里,所有人都只是棋盘上的子。
假。十个了。
"化敌为友,是上策。"方致远接着说。
假。嘴角在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往左歪了零点几毫米。那是不屑。他自己都不信这句话。
姜嫣婕心里开始重新整理。到目前为止,十一个假的。
"姜小姐觉得许总这个人怎么样?"方致远试探着问。
"方特助觉得呢?"姜嫣婕反问。
"我觉得许总对您还是有诚意的。"方致远说。
假。十二个。
"诚意。"姜嫣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方特助今天说了好几次诚意了。诚意这东西,不是靠嘴说的。"
"那姜小姐觉得什么才算诚意?"方致远问。
这句话倒是真的。他是真的想知道她的底线。
"方特助,"她给他续了一杯茶,"许总身体怎么样?上次见他脸色不太好。"
"许总最近确实辛苦了,不过身体没有问题,姜小姐放心。"
假。十三。他说"身体没有问题"的时候,喉结又滚了一次,视线往左上方飘了半寸。那是大脑在编造信息时的典型方向。
"那就好。"姜嫣婕说,"许总多注意身体。生意要做长久,身体是根本。"
"姜小姐说得对。"方致远端起茶杯,语气变得随意,"姜小姐最近休息得好吗?听说你搬出了老宅。"
假。十四。他不关心她休息得好不好。他问这个是为了确认她的生活状态,判断她身边还有没有可以渗透的缝隙。
"还行,换了个环境安静些。"姜嫣婕说。
"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方致远放下杯子,"家里人知道吗?"
"我爸知道。"
"令尊身体还好?"方致远追问了一句。
假。十五。他问姜父的身体,实际上是想确认姜父有没有报警,有没有在背后做什么法律上的准备。他来之前一定会查。他问,是因为他不确定。
"我爸好得很。"姜嫣婕看着他,"方特助今天问题挺多。是许总列的提纲?"
方致远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没有,就是随便聊聊。"
假。十六。
姜嫣婕给他添了热水。方致远的杯子已经空了,她倒水的时候,看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搓了一下。又是焦虑。
"方特助,"她说,"这桂花糕不错,你尝尝。"
"谢谢,我不饿。"方致远看了一眼那碟糕。
假。十七。他从进门到现在没吃过任何东西。不是不饿,是紧张到没胃口。一个紧张到吃不下东西的人,来替老板谈"诚意",本身就是一种讽刺。
茶续到第三巡。方致远换了个方向。
"姜小姐,许总很关心您接下来的打算。"
假。许砚辞根本不想知道她的打算。他想知道的是她手里还剩几张牌。
方致远身体前倾,语气诚恳。"许总真的很想知道您的想法。"
姜嫣婕看着他。十八了。
她忽然放下了茶杯。瓷器碰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方致远端杯子的手僵在半空。他感觉到了。气氛换了。
"方特助。"她说。
"在。"
"你的十二年期布朗不错。可惜你今天说的话,配不上这泡茶。"
方致远的手指收紧了杯壁。"姜小姐,我对今天的沟通是非常认真的。"
假。十九。
"十九了。"姜嫣婕说。
"什么?"
姜嫣婕没解释。她站起身,拎起包。
"方特助,你今天进门到现在,一共说了十七个谎。"
她没有说十九。因为后面的两个是方致远对她自身状态的评价,不算在"替许砚辞传话"的范围内。她只数那些替许砚辞说的话里的谎,那才是有意义的数字。
方致远脸色变了。"姜小姐,这个说法太严重了。"
假。二十。但他已经不重要了。
"十七个谎。"姜嫣婕看着他,声音很平,"你的措辞我一句一句数过。第一,事务缠身。第二,公司年中结算。第三,不小心碰的。第四,管理疏漏。第五,个别员工行为。第六,不代表公司。"
方致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七,许总希望双方往前看。第八,这件事的定性不该那么重。第九,保密条款是标准格式。第十,两家没有解不开的仇。"
她停了一下。方致远的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第十一,十年难遇的对手。第十二,化敌为友。第十三,身体没有问题。第十四,关心我休息得好不好。第十五,令尊身体还好。第十六,随便聊聊。第十七,不饿。"
她数完了。
方致远把茶杯放下来。茶水洒了一点在桌面上。他的手在发抖。
"姜小姐,"他勉强开口,声音哑了,"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句话没标假。他是真的想知道。
姜嫣婕看着他。前世,方致远是许砚辞手里的刀。这把刀不快,但够锋利,因为许砚辞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现在刀被主人猜忌了,戴上了电子定位器,连出门都不敢抬头。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几分可怜。但不是同情。同情太贵了,她给不起。
"你猜。"姜嫣婕说。
方致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姜嫣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笑了一下。那是今天她最后一个笑。
"方特助,第十八个别说了。留着回去当汇报材料。"
"和解意向书我带走,诚意金我不要。"姜嫣婕站在椅子旁边,居高临下看着他,"方特助,你回去告诉许总三句话。"
方致远抬头看她,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第一,撤诉的条件是西郊项目里经手的人,一个一个到案说明。"
"第二,许氏的品牌部该上班了。这两天的舆情是他们欠我的。"
"第三。"她走到包间门口,站定,回头,"下次想探口风,派个会说人话的来。"
门在她身后合上。
方致远在包间里坐了很久。面前两杯茶都凉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
走廊里,他进了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两把脸。镜子里的人面色发白,领带上沾着水渍。
水龙头还在滴。他盯着水流看了几秒,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女人在茶桌对面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恨意,也不是得意。是看穿一切的平静。比恨意更让人发毛。
他掏出手机,给许砚辞发了两个字:完了。
发完就后悔了。这不像他。
但他已经没有余力去斟酌用词了。那个女人坐在他对面,一杯一杯地给他倒茶,一句一句地拆穿他,像拆一份写满了漏洞的合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说了多少个谎,她数的数对不对。这种不确定比被看穿本身更可怕。
晚上九点,许宅书房。
方致远站在书桌前,一句一句地汇报。说到"十七个谎"的时候,他的声音又轻又慢。
许砚辞听完,很久没开口。书房的灯只开了一半,他半张脸落在阴影里。
"十七个谎。"他终于出声,嗓音很低,"她怎么数的?"
方致远没答上来。他今天回去复盘了三遍录音。每一句话都自问过有没有漏洞。答案是每一句都滴水不漏。
"她说我嘴巴张开又合上的那两下也算谎。"方致远说,"许总,她不是在听我说了什么。她是在看我。"
许砚辞的手指停了。"看我?"
"看我的表情,看我的手指,看我说话时候的每一个动作。"方致远搓了一下手,"许总,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人。她不像是在谈判,她像是在解剖。"
"她有没有提条件?"许砚辞问。
"提了。"方致远说,"她要我们把西郊项目经手的人一个个拉出来到案说明。"
"这是要我们的命。"许砚辞的声音很平静。
"还有一条,许氏品牌部要公开回应舆情。"方致远补充。
许砚辞沉默了片刻。"她的原话呢?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她说,下次想探口风,派个会说人话的来。"方致远如实转述。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这句话说出口,许砚辞自己愣了一下。语气里没有不屑。头一回,没有。他看了一眼方致远的样子:衬衫皱了,领带上沾着水渍,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松开手指。掌心的伤口已经裂开了,血珠渗出来,他没看。
"西郊的诉讼,"许砚辞说,"她没接诚意金,也没关谈判的门。她要的是把人一个个拉出来。"
方致远点头。"她的原话是,经手的人一个一个到案说明。"
许砚辞靠回椅背,目光落在书桌右上角那张空白便签纸上。
"她在逼我做选择。要么我交人,要么她继续往前推。"
"许总,"方致远低声问,"要不要换个路子?法律以外的。"
许砚辞抬眼看他。目光在灯光底下亮了一瞬。
"你觉得她看不出来?"
方致远不说话了。
"今天她能数你十七个谎。"许砚辞的声音沉下去,"明天她就能数我身边所有人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的路灯亮了,光落在石板路上,切出整齐的方块。
"先不动。"他说,"她既然没关谈判的门,我就再派一个人去。"
"谁?"方致远问。
"你不需要知道。"许砚辞说,"做好你该做的事。"
"我明白。"方致远说,"还有一件事,许总。"
"说。"
"她今天数了十七个谎,一个都没漏。"方致远顿了顿,"下次换人去,未必比我强。"
"你觉得我在意这个?"许砚辞说。
"许总的意思是?"
"她越厉害,越说明我们的对手值得重视。"许砚辞说,"去查她最近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每一条线都要摸清楚。"
"是。"方致远说。
许砚辞没有回头。窗外的夜色很深,院子里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石板路上,像一幅墨迹未干的画。
"我知道。"他说。
方致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