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环球大徒步》风叩空门

33、第 33 章 车辙越过第

　　黄狗站起来的时候，许润正把一粒钻进鞋边的小石子往外倒。

　　它没有立刻走，先低头闻了闻地面，又绕到灌木后面，鼻子贴着几处被风吹平的土，来回嗅了一阵。

　　许润穿好鞋，重新系紧鞋带，原本准备背包的手停下来，看着那条拖在地上的牵引带。绳末端的手环经过草根时顿了一下，黄狗回头咬住扁带，扯了两口，没能把它从脖子上弄掉，只好放开。

　　它已经可以离开格栅，却还没有完全摆脱那根绳子。许润想过用木杖把手环挑起来，至少别让它挂到什么地方，但只要她稍微朝狗的方向伸手，对方就会立即转头，一脸“你果然还有别的打算”的警惕。

　　她把木杖收回来，背好包。

　　“行，暂时保留意见。”

　　黄狗没有理会，沿着围栏向牧场入口走去。

　　走到能看见格栅的位置，它忽然停住，耳朵往后压，喉咙里重新滚出低低的声音。

　　那具灰衫丧尸还在那里，听见动静，抬起头试图撑起身体，陷住的腿让他又落了回去。铁杆被碰得一响，狗便迅速往后退，直到绳子在身后拖出一条弯曲的线，才像想起已经没有东西拽着自己，停在原地望过去。

　　许润也停了下来。

　　她没有催它，只顺着它张望的方向看了看：格栅后面，两道车辙穿过低矮的草，通向那道挡住视线的缓坡。

　　狗看一会儿坡后，再看一会儿右侧的小门，最后走到门边，隔着下沿的空隙嗅了嗅。

　　“你想进去？”

　　她问完，觉得这个问题很难指望得到规范回答。好在狗没有朝公路继续走，而是顺着门框来回转了两圈，显然对里面比对南边那条路更有兴趣。

　　许润把木杖夹在腋下，解开自己刚才绕回去的铁丝，推开窄门，找块石头抵住，再退到一旁。

　　黄狗看看她，没有马上动。

　　她又让远一点，对方才贴着门框穿过去，绕开格栅，沿着土车道走向牧场深处。

　　她跟进去，取走抵门的石头，把门重新合好。

　　这里的围栏延伸得很远，一根接一根的木柱顺着地势起伏，铁丝在某些地方绷得笔直，到了另一些地方又松垂下来，底部堆着被风拦住的枯草。许润原先对牧场的想象，总有一大片绿得很均匀的草地，走到这里才知道，灰黄的土、稀疏的草丛和许多看起来空无一物的地方，也都被圈在牧场里面。

　　能吃的草分散在很大的范围里，羊自然也需要更大的地方。只不过眼下那些远处的围栏大多安静着，看不见羊，也看不见巡视的人。

　　黄狗走走停停，始终和她隔着一段距离。

　　遇到岔开的旧轮辙，它会先嗅一阵，再选其中一边，偶尔停下来看她，等她也停住，便重新往前。

　　许润没有把这些回头理解成邀请，很可能对方只是想确认，那个不肯离开的怪人又跟到了哪里。

　　她也没有追得太紧。那条牵引带拖过矮草时会突然绷一下，狗便停下来，换个方向扯开；有一次套住了枯枝，许润站在几步外，等它自己绕回去，直到绳子松落才继续走。

　　车辙越过第一道低坡，公路已经看不见了。

　　风仍在吹，却少了迎面撞上来的力道，地面一条浅浅的沟里留着比周围更深的土色，沟边的草也密一些。

　　再往前，许润先看见一架细长的金属架，架顶有一圈缺了几片叶子的风轮，缓慢转动时带着轻微的摇晃。它旁边是一只圆形储水罐，罐壁上从上到下垂着旧水痕。

　　屋顶是在那之后才显出来的。

　　几间低矮房屋躲在坡后，一座很长的铁皮棚占了大半个院子。

　　近处的围栏修补得比外面密，旧铁网和不同颜色的木板拼在一起，有些地方甚至压着车门和拆下来的床架。更里面还有一道围栏，把房屋与另一侧的小羊圈分开。

　　黄狗的脚步忽然快了。

　　许润还没来得及跟上，就听见院子里传出一声狗叫。

　　黄狗立刻停住，竖起耳朵，尾巴从原先低低垂着的位置抬起来一点，又试着往前挪了几步。

　　这时，棚门旁有人动了一下。

　　“¡Pará!”

　　许润没听懂那个词，但对方抬起的手足够明确。她停在原地，把木杖落低，空着的那只手也摊开，让人看清。

　　站在棚门旁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褪色的厚外套，头发用一块布扎住，手里握着一把短柄铁锹。她没有走出围栏，先看许润，再看狗，脸上的紧绷忽然变成了一种迟疑。

　　“……Botas？”

　　黄狗的耳朵动了动。

　　女人又叫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一些。狗立刻跑到门前，前爪踩着门下的土，鼻子从网孔里往里面探，尾巴终于开始摇，却摇得很小，仿佛连高兴这件事都得先确认一下。

　　许润站在后面，意外地松了口气。

　　它至少认识一个有院子的人。放在现在，这已经算很有用的社会关系了。

　　*

　　女人没有立即开门。屋檐下又走出一个瘦高的男人，手里拿着长木杆，往许润来的方向看了看，又沿院外的围栏扫了一遍。女人对他说了两句话，男人点头，留在能望见车道的位置，她才重新转向许润。

　　她指指狗，又指指许润，问了一句。

　　许润摇头，也指向来路，随后蹲下，用手比了比绳子原先绷紧的样子。她做完才发现，这套动作很容易让人误会成自己一路牵着狗过来，只好赶紧再摇头，把双手摊开。

　　女人看着她，显然没有获得太多帮助。

　　许润想了想，用英语说：“在路边。我找到它。”

　　对方似乎听懂了一部分，低头看了看拖在狗身后的绳子，眉头皱得更紧。她又问了句话，许润只听出其中一个与人有关的词，不敢随便点头，便指向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

　　语言不通有时非常省事，比如不用参与陌生人的争吵；有时又让人恨不得把刚才十分钟发生的事情从脑子里取出来，放在地上，给对方从头看一遍。

　　她准备从裤子侧袋里拿纸，手刚抬起来，女人便看见了她袖口露出的那截旧敷料。

　　院子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女人往后退了半步，铁锹从身侧抬起一些。

　　许润停住动作，慢慢把袖子往上挪，让对方看清，又指了指伤处，说：“Old。”很久了。

　　她知道“很久了”并不能让这件事变得容易接受。女人的视线从伤口移到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了，随后抬手指向更远处的一块石头。

　　许润点头，退过去，把背包取下来，放在自己脚边。那个男人也朝这里看了一眼，握紧木杆，却没有走近。

　　黄狗被两边的动作弄得转了两次头，最后仍停在门口，鼻子贴着铁网，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女人看了它一会儿，终于把铁锹靠在手边，去解旁边另一扇小门的门闩。

　　那道门通向一个被单独隔开的窄院，里面堆着木托盘和几只空筐，与羊圈并不相通。

　　她只开出够狗进入的空隙，一边叫名字，一边侧身让路。

　　狗进去以后，她立即把门合上。

　　许润站在石头旁，直到听见门闩落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盯着那条拖在地上的绳子。它终于停在一个不会被远处车辆、灌木或那具丧尸再次牵住的地方，哪怕只是一小块隔出来的院子，看起来也已经好了很多。

　　女人蹲下，先让狗闻了闻手背，又沿着它的肩背慢慢摸过去。碰到脖子时，狗缩了一下，她便停住，等了一会儿，才托着项圈，把牵引带上的扣子解开。

　　整条绳子落到地上。

　　黄狗抬爪挠了两下颈侧，又转头闻自己的肩膀。女人把绳子收起，放到一只空筐里，没有让狗靠近里面那道通往羊圈的门。片刻之后，她端来一个旧搪瓷盆，倒上水，推到狗面前。

　　水盆落地，发出很轻的一声碰响。

　　狗低下头，开始喝水。这一次，它不用每舔两口就抬头查看许润在哪里，喝到一半时，只因为屋檐下的男人换了个位置，才朝那边看了一眼。

　　许润摸了摸自己的水瓶。

　　里面还剩一点水，刚才路旁那块石头上的浅凹，再怎么小心，也盛不了几口。

　　她先前想过，实在不行，就带着狗往南走，到了有人的地方再想办法。可如今看着它面前这个普通的盆，她才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包里连这样一件东西都没有。

　　她能够一直走，不代表这条狗也可以。

　　女人站起身，叫了一声狗的名字，又指指它两只白色的前爪。一只白得高些，另一只短一点，看起来像穿了两只不太配套的袜子。见许润还望着，她又指了指许润的鞋，用英语补充了一个词：“Boots。”

　　许润这回听懂了。

　　靴子。

　　难怪叫博塔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磨得越来越不像样的鞋，觉得这条狗虽然生活遭遇不怎么样，名字至少比她更贴合现状。

　　院门旁挂着几只旧麻袋，袋口翻卷，粗布缝隙里还嵌着卷曲的羊毛。

　　许润顺着看进去，发现长棚里摆着木隔栏、矮台和一张很宽的工作桌，地板缝里也有没清净的毛，一些细细的卷挂在木刺上，被穿堂风拨得轻轻颤动。

　　这是剪羊毛的工作棚。

　　她之前在短视频里面看过许多给羊剃毛的视频，非常解压。现在在巴塔哥尼亚，羊毛养活的不只是牧场，还有随剪毛季辗转各处的工人。羊被集中到棚边，剪下的毛还要经过分拣、收拢和装袋；眼前那些栏门、长台和空麻袋，原本都有各自接续的用途。如今棚里大部分地方空着，只在靠房屋的一端摆了几件日常用品，活动的范围明显缩小了。

　　羊也不多。

　　许润隔着两层围栏，只能看见近处挤着的几团灰白，一只低头去舔水槽边缘，另一只站在棚影里。它们一动，屋檐下的男人便会朝那边看，随后又去看院外的车道。

　　这里还有人在生活。

　　许润重新指向来路。狗已经有水喝，那具留在入口的丧尸却不能不说。

　　她先朝女人比了个写字的动作，得到对方迟疑的点头，才缓慢拿出防水袋，从没用过的纸里抽出一张，蹲在石头边画起来。几条横线表示格栅，一个小人斜躺在上面，一条腿伸进缝里；旁边再画狗，添上原先连到腰间的绳子。

　　狗画得很一般，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更像狗，还是一只略显忧愁的猪。好在博塔斯就在旁边，这部分应该不难猜。

　　她把纸放在石头上，用小石块压住，退开几步。女人出来取纸时，男人始终留在院门内看着许润。她没有动，等女人重新站回门后，才指向图上的小人，做出抓咬的动作，接着摇头，指向自己刚才经过的方向。

　　女人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她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人，又抬头看许润。许润指着自己的腿，示意卡住的位置，然后摊开手：她只知道自己走过时，他还在那里。

　　后面的问话，她听不懂，也不敢猜。她只能把纸上断开的那条线重新描了一遍，再指指已经没有牵引带的狗。

　　女人低头看了很久，把纸递给旁边的男人。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都压得很低。

　　许润分不清他们在担心谁，也不知道那具灰衫丧尸与这座牧场有什么关系，没有再试着用点头填补自己听不懂的部分。

　　她把铅笔收好，防水袋重新放回裤侧口袋，仍站在原处等着。

　　博塔斯喝完水，沿着小院边缘闻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只旧筐旁。女人回过神，取出一块折好的旧布，抖掉上面的灰，铺在棚檐下干燥的地方。狗先踩了一脚，又转了半圈，慢慢伏下，把鼻子搁到前爪之间。

　　它朝许润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走过来。

　　许润也没招手，只把原先绷着的肩膀放松了些。她还有很多事情不清楚，门里的人也仍然防着她，不过那根磨得起毛的牵引带，已经安安静静地躺进了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