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姜-月眉斧》海老娘娘

6、双生 再替又生压

　　再替又生压惊，良荣就多了层说不上来的害怕。还好，又生魇得更少了。
　　一直到又生也起来找裤子的那个晚上，良荣的这点没来由的怕，才抵过去。那一年，他十六岁。而良荣一直没问过又生的年纪，在心里照着自己的去猜，最后决定，只让又生比自己小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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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阿母的，心细过针尖。眼见又生也大起来，再不像头先，连阵风都吹不起的样子，有些事就要重盘另算。
　　这惊，还要不要压。
　　初初，良荣阿母从心看不上这个野路来的囝仔。瘦成这样，吊一口气活着的命，能有什么用。要不是可怜他人小，可怜文姐痴，那一天，她决不会忍不住。
　　也不知道该不该他命底有，偏偏就是认阿荣。
　　她也怕，一个好了，一个就败。
　　她不是没听到过。有个夜里，阿荣屋头里传出人哭，那声音像坟包下闷着发出来的，鬼气森森，差点吓去她半条命。要冲进去，又忌讳自己是个姿娘，怕冲撞了什么，反而坏事，就只有隔着门板拼命求神念佛。跟自己说，这总不会是头一次，阿荣有办法。
　　半年一年里，眼睁睁今天接着明天地看。尤其天一亮，两个人走出来，连蛛丝马迹她都不放过。
　　灵得邪。两个仔分明越来越面润眼顺。
　　本来吊着命就够的人，能做事了。田间屋头，又生没有阿荣的力气，但胜在巧。单单春盛，就给你编得光光生生四齐四正。阿荣不精的，他做来都好。又生乖，不像阿荣。明明天天跟在一起，还是不一样。他会喊自己“青青姨”。没人这样叫她，单字叫成双，个仔是怎么想出来的。本来话不多，声音已经软，一叫更甜。
　　一个阿荣加一个又生，倒比两个阿荣还足。假如阿荣的阿爸在，自己再养一个，能不能有得这样。
　　活该文姐疼他。
　　思来想去，又生只有阿荣，阿荣也只有又生，分又分不开。
　　文姨那里更是没胆。谁都看得出，又生和阿荣两个，好得那样狠。好到谁都不敢拆散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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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荣十七岁的这年三十暝，他喊了又生和文姨来，跟他和阿母一起围炉。
　　轮空过一年的公王老爷，也在这个正月，再游了来！良荣一心要拉又生去，不看公王爷，就看月眉斧。
　　日子好了，人的心也更加蒸腾。
　　公王爷队伍的气焰浩浩荡荡，比前年良荣看的时候还要嚣张。围来迎神的人也多得多，挤起来你死我活，像是不这样闹法就不算够兴。
　　良荣从头到脚都不怕人多，但又生不行。那群人无轻无重，要挤坏他。
　　可不到第一排就什么都看不到。索性蛮横到底。他背住人堆，一手搂过又生护在身前，拿剩下个手后捅去撞开人。良荣已经生得很高，力道也不小，一通胡顶乱撞，真的被他撵到了前面。
　　得了意地低头去看。又生在笑。
　　“怎么？”
　　又生摇头，不肯说。
　　良荣一只手这时候还圈在他肩膊头，见他古灵精怪，顺势就落到他腰眼里捏了把，“讲不讲？”
　　又生往外一躲，才说，“你刚刚像只牛屎龟。”
　　又生不常笑。一笑，颊上就旋出两个浅窝。人山人海里，良荣忽然打定个主意，看过月眉斧，不等到散场他们就走。
　　头先怎么撵进来，还要怎么撵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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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挤定的时候，迴避、肃静的开路阵刚刚行过。
　　等到龙旗彩旗一走光，神轿就要来了。用月眉斧的血人正是公王爷的童身，到时候，人就走在神轿以前。又生，你有没有看见过金铃花，那个人就像金铃花。
　　良荣心烧烧地讲着。
　　怕又生被人挤开，良荣牢牢捉着他手。又生早就没有以前的那种凉了，再被良荣这样捏着焐着，又生的手里已跟良荣的一样烫。他也紧紧盯着神队，等着要见识那样让良荣痴心的东西。
　　神轿将来的方向，拜公王的人潮开始起哄。又是哭又是笑。一浪浪声音在锣鼓里升腾起来，又重新被打到灰飞烟灭。
　　渐渐近了。良荣已看得见那顶朱漆轿子，仍旧红的古古怪怪。
　　那个人呢？眼睛都要望穿。
　　没有月眉斧，只有一个疯癫的人，朝着众生嬉笑怒骂。良荣发了狠地认，绝不是上次那一个！
　　扑母！公王爷就还是那具公王爷，月眉斧和血人被掉了包！他心里一口怄气难出，差一点要哭出来。对啊。前年他就哭了，今年没东西值得他落眼泪。良荣想着，紧紧咬住牙关。
　　正时，又生像被人挤了一把，往良荣身上倒过来。良荣以为有人推他，正要瞪人，却听到又生凑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后年，我还跟你来看。他总要再来！”
　　良荣看向又生。那张挨过来的面孔还没来得及移开，那么近。近得他一颗心都收紧了。
　　锣鼓敲得震耳聋。
　　良荣还在想又生这句话。公王爷的朱漆轿子就破天破荒的，落在了他和又生面前。
　　停驾了。停驾了。公王爷爷的轿子本来已经过去啦，是特地返来的。
　　喧嚣盛起来。这就是人间呵，最要看天打雷劈，也要看天遂人愿。
　　一顶轿子辑地地动山摇，远的近的，所有眼睛都朝向这里。那个童身一步一颠地过来，像醉得胡天胡地。众目睽睽里，他抬起只手，指着良荣，也指着又生。一念三遍。
　　两心两籽并蒂莲。
　　听见的，没有一个忘得掉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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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疑神疑鬼的事永远像长了脚一样跑得飞快。良荣和又生人还没有回来，刈香的轰动已经传到村里。
　　公王爷爷相中两个仔啦。
　　嗷。听到的人恍然大悟。阿荣这副是天生童子命。至于那个又生，来头不清不楚，尾巴一样，跟着阿荣混到现在居然没死。原来是一对。
　　两张面孔擦亮起来、清楚起来。奇怪。怎么以前没有发觉，那么多后生里，竟找不出一个能漂亮得过他们。
　　人怎么舍得怪罪自己呢。说来说去，那都是天公伯不肯让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