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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福祸皆及妻儿
“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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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轻点,轻点,痛。”
“现在知道痛了,在公堂上逞强时,怎么不知道收敛些,要是留了疤,日后得与你夫君费一番嘴舌了。”
寻见雪求绕着,“我的好姐姐,你还知道我是个未出阁的丫头片子,下手能不轻一些。”
初蔓给寻见雪穿好裤子,摇着头叹息,“如今知道自己还是个丫头片子了,案子虽判下来了,要陈家咽下这口气,把徐青玉的尸身归还,想来,也是一件难事,我看啊,明日这临京城,也不知道,如何说你了。”
“我向来不在乎流言蜚语,只觉得,我走这一步,还是晚了点。”
寻见雪趴在枕上,刚回到朱雀巷,月婆婆忽然就上来,拉着她的手,哭得不能自已,她抱着寻见雪,哭着,喊着,只重复一句话,“雪丫头,你怎么不早生十年啊,你为何不早生十年!”
月婆婆等了十年,等到家破人亡,也没等来一个公道。
沈晚冬掀起帘子,看着这窘困的环境,日光透不进来,阴冷,她把维帽脱下来,露出一张精致白净的脸,虽不是绝美的人儿,肤如凝雪,双眸炯亮,像是镶了一双黑琉璃在眉下。
“沈姑娘,快坐。”初蔓搬来一张椅子,用袖子擦了又擦,才让沈晚冬坐下。
寻见雪打趣道,“今日多亏沈姑娘,我才不会太难堪,家中粗陋,让沈姑娘见笑了。”
“你唤我晚冬便好。”沈晚冬环顾四周,皱着眉头,“的确是粗陋,不适合养伤,要不,你去我家中养几日……”
红绸着急,“姑娘!”
寻见雪挽上沈晚冬的手,笑着说,“你可别折腾我了,你们高门大户,规矩多,今日你在公堂上替我争那一争,已然是深谢了。”
“其实,我早就听闻,有个女子要闹公堂,今日,特意来瞧个究竟的。”
沈晚冬看了一眼初蔓,打发红绸,“红绸,你出去候着。”
寻见雪便也明白了,“初蔓姐,你替我去阿玌那里看看,我怕陈家会去他那里门闹。”
其实不管是宋槐还陈上儒,真要为难的,只有寻见雪,那公堂之上,瞎子都看得出来,是寻见雪在闹风雨,徐玌什么也做不了。
“好,那我去去就回。”初蔓走了两步,又折身回来,“见雪这里,有劳沈姑娘照看一二了。”
“尽管宽心去吧!”
初蔓出去后,沈晚冬看着寻见雪,眼底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敬佩,也有失望,她微颔首,“这世道的不公,是权臣谋利,贵门恋名,日累渐积的,官不像官,民不像民,也不是今日才如此,见雪,其实,我是敬佩你,也羡慕你的。”
寻见雪不解,她第一次听到有人羡慕自己,还是一个名门千金。
“我草莽出生,远不及你,生于富贵人家,凡事来去都能顺心顺意。”
沈晚冬咯咯地笑着,“像徐青玉这等事,在临京城,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所以,陈礼才敢公然欺辱,而不惧祸及家中,这等祸事,从前的处理方式,一般是上不及禀圣上,下不至有人无辜丧命,于是为恶者,就不会面临着多大的刑责。”
“我也想过要像你一样,替苦主闹一闹,可我迈不出这一步,我困于后宅,享了沈家带来的荣光,我做不到,像你这样,坦坦荡荡,大大方方地闹公堂,我时常在想,如果他们问我,荣兮,富兮,福兮,从何而来?”
沈晚冬是敬国公府的嫡长女,一荣俱荣,她的殊荣,她的富贵,甚至她衣着住行,读书识理,都是踩在沈怀君的肩膀上得到的。
沈怀君是何许人啊,早年也是个武将,旁人都知他立了些战功,倚功得爵,可是,弃战劝和的是他,签下庸州协议的是他,让平城公主带着巨额的嫁妆去和亲是他。
沈怀君害得大晏朝永安二十三年,十城九空,害得平城公主身死异国,后来他甚至把朝弄政十余年,这雍和十年间,先设了官营承欢阁,专门豢养罪眷,借辱其女眷来镇慑大臣。
后又出了各种大案,平城玉屏诗案,听说犯案的死得惨烈,连盗匪见了,都于心不忍。
淮州灾案,地方知县救灾有成却无功,还被扣上贪墨军饷,又是这一套抄家流放,女眷没入承欢阁。
临京城的宁氏通敌案,一个死了的南迤蛮人,坐实了宁氏通敌,圣上还仁慈,只没其家产,不落实罪于人,那个富可敌国,举国守着三家钱庄,十处酒肆,还有两间染坊的宁氏,一夜之间,穷困潦倒,逃离临京城。
昨日的鲜血腥臭味还没散尽,今日就易了新主,如今的盛楼,就是宁氏酒肆的前身,文锦绣就是结合了宁氏染坊和绣坊于一体,而宋槐的万银钱庄就是宁氏钱庄,官文走一趟,就没有人再记得宁氏了。
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前提是,惠不至父母,福不至妻儿。
沈晚冬享受着沈怀君带来的福惠,她便做不到,也没有资格,清高地置身事外,遣责世道不公。
寻见雪看向沈晚冬,目光游离不定,“不是每个人,都要目睹人间疾苦,都要去奔赴,那场世间的万古同悲,后宅女子,生于后宅,教于后宅,安于后宅,相夫育儿,世代传承,也没有错,福兮,荣兮,富兮,也都是祖辈攒来的。”
寻见雪故意顿下,打趣道,“我这个人,既不仇富,也不恨贵,以事论事,你也着实可以,大大方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行善也好,积德也行,既是好事,有何不敢对人言的?”
沈晚冬手指捻着帕子,没有接话,而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木盒,她从木盒里面取出一块月亮形状的血玉,“凡事都用得上银子,这个你拿着,有需要时,不用缚手缚脚。”
寻见雪两眼一亮,一时忘了身上有伤,她想坐起来,痛得她咬牙咧嘴,半晌才缓过这口气。
沈晚冬轻笑着扶着寻见雪,“瞧你,见财眼开的样子,陈礼若瞧着你这模样,肯定后悔,没有拿银子收买你。”
“我也不是谁都买得起的。”寻见雪撇嘴,傲娇地扬着脸,然后才细细端详这块玉,“这是什么玉,当真值钱吗?”
“值,可买下当年宁氏在京城的一半产业。”
“当年宁氏?”
“罢了,与你说也不懂。”沈晚冬声音本能地放低了,“这个是文锦绣的月牙令,我自己雕刻的。”
“你见过春菇,应该就知道,临京无人知晓,文锦绣背后的东家是谁,但是文锦绣只认月牙令,不管你要银子也好,要使唤文锦绣的人,只要印下月牙令,天塌了,她们也认。”
寻见雪吁气,先瞟一眼月牙令,又瞟一眼沈晚冬,“所以,你就是文锦绣的东家?”
“嗯嗯!”
怪不得沈晚冬要把初蔓支开,寻见雪不闻宁氏,但是她略是打听过,当初文锦绣的东家砸了巨资拿下这个染坊,后来又置了绣庄,这些年来,文锦绣的伙计,都是些孤苦的妇人,文锦绣的收入,除了交税,三成捐做军饷,立冬过后,文锦绣都会赠衣施食,有些有眼疾或腿疾的人,文锦绣还会隔几日送一次吃食过去,十年如一日。
寻见雪从前见过文锦绣的伙计送过几次吃食给月婆婆,她还问过那伙计,是什么
执念让一个东家,只做好事,不担好名的。
那伙计只是寻常道,“东家说,不应该有人冻死在腊月。”
寻见雪捏紧月牙令,“可是,晚冬,你不过比我报长两岁,文锦绣,可是有些年头了。”
“文锦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母亲说过,这世道对女子过于苛刻,有才不能扬,有财守不住,所以当年母亲费尽财物,从官家那里拼来这染坊,却使了手段,不露于人前,握在手里的,又不被惦记的,才能保命。”
“我十二岁就从舅舅手里接文锦绣,我深知,想在临京城把根扎稳,就得倚着大树,而最稳的树,是朝廷,我每年捐的军饷,方能让文锦绣的大伙,在各位大人那里,有几分薄面。”
寻见雪惊叹不矣,“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惊于你有个爱你的母亲,更惊你有这份胆魄。”
沈晚冬与寻见雪相视,两人相见恨晚,惺惺相惜。
“这无异于我惊你孤女闯公堂,所以,见雪,我愿意,以我之财,让你把路走宽了。”
“可是,我有点不明白,临京城的大户人家,不都讲究施恩图德,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你敞亮一些,不就是为沈家积善德吗?”
“沈家不配言功德!”
沈晚冬脱口而出,方才温和的脸,有几分蛮狠,也只是片刻,她堆了些笑脸,“总归,你收着月牙令就是了,若有用得着,就尽管用,大场面不敢说,小官小吏,还是不敢与文锦绣硬刚的。”
寻见雪点头,“好,那我就收着了,兴许还能保命。”
“你呀,真贪生怕死,就会安分些了。”沈晚冬指着寻见雪的额头,“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
“好,我就不送你了。”
沈晚冬带上维帽,猫下身子,才能经过木门。
寻见雪看着月牙令怔神许久,“歹竹出好笋,沈怀君,你生了个好女儿。”
寻见雪如何猜不出,整个临京城,姓沈的,又敢公然与闻盛年公堂对恃,还不配言功德的,大概,也就只有敬国公府的沈家,沈怀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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