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千秋》淮南故梦

13、上公堂 会输吗？

　　张崇以状词所言不实，把寻见雪的状纸退了回去，而闻盛年却颇让人意外，接了寻见雪的状词，允开堂。

　　京兆府的衙门打开，围观的百姓，已然把大门堵得严实，人死恩债清，他们甚至不明白，寻见雪替徐青玉上公堂，她的诉求是什么。

　　闻盛年一身茶褐色的官袍，信步走到上堂，众人下跪，他盯着堂下寻见雪与阿玌，单手背负，有几分的凝思。

　　“寻见雪，本官知你喜名声，好出彩，可是，徐氏已是陈家人，过了明礼，走了官途，纳为正名，你与徐氏非亲非故，如今代写状纸，再上公堂，你所求的，是什么？”

　　寻见雪伏身，悲戚道，“大人，徐氏姐弟，自幼失怙，曾倚大伯而活，大伯好赌贪利，置兄妹活路于不顾，强占徐玌为子，欲占其父旧宅在先，后又强行把徐青玉卖给陈家做妾，害得徐青玉枉死陈府。”

　　寻见雪顿了下，掷地有声地说，“民女代徐玌上告，请陈家写下放妾书，并把亡者徐青玉退归徐家，入土为安，恶惩陈礼，徐大福，宋槐等人。”

　　宋槐气得直跺脚，在堂外指着寻见雪就骂，“寻见雪，你这个疯子，徐家姐弟与我何关，我好心帮她一二，反倒成了贼，你，你别以为把宋家拉下脏水，就能凸显你不畏强权的好名声！”

　　宋知璋瞪一眼宋槐，“宋槐，住口!”

　　宋母王氏挺了挺身子，埋汰道，“永怀，着实是那泼妇太可恶了。”

　　宋知璋字永怀，这王氏啊，趾高气扬时，就会直喊他宋知璋，理亏时，就喊永怀，想来，她也是自知宋槐办的那浑事，不过想宋知璋替担着罢了，他又不是什么风光霁月的公子哥，多担一个恶名又如何呢！

　　“大伯母要不要看看，自个的儿子办的什么事。”

　　“肃静！”闻盛年拍着惊堂木，“寻见雪，你可知，依我朝律法，妇告夫者，杖三十，妾告夫者，复之，这诉讼，你现在撤了，还来得及。”

　　寻见雪抬头，对上闻盛年的目光，坚定说道，“早就听闻，闻大人知律熟法，风骨清峻，莫不是，大人与他们一般，沆瀣一气，不愿意给民女一个公道？”

　　“放肆，本官若不愿意，会接你的状纸，开堂审案吗？”闻盛年居高临下地盯着寻见雪，“既你已想好，本官也不过多规劝，六十杖刑，是你受，还是他受？”

　　闻盛年说到最后，看向瘦弱的阿玌。

　　“我受！”

　　阿玌和寻见雪异口同声道。

　　“寻姐姐，你是替阿姐受过，这杖刑，怎能让你来受呢。”

　　“你身子弱，受不了这六十杖的，听话！”寻见雪安抚阿玌，自个走过去，趴在长椅上。

　　“天底下，哪有未出阁的女子，闹公堂，还要受刑的，这姑娘啊，年轻，不懂事，日后，看谁敢娶她。”

　　“娶不娶的先不说，这杖刑过后，她能活下来才说吧，庸人想扬名，寻万青都要栽跟头的地方，她一个女子，到底是疯了，才会想到，在公堂上扬名。”

　　宋知璋侧头，“像你们这种，无名无才，即便你瞧上她，她也未必瞧得起你们，还是留着操心自个吧。”

　　看戏的人还想反驳的，见是宋知璋，便噤声，后退，但是，又不想错过这出好戏，又往里面挤了挤。

　　应平生凑近宋知璋的耳边，轻声问，“你真的要看着她受刑，她那个小身板子，我看也不是受得了六十杖刑的人。”

　　“今日这个刑责，她还真的非受不可了。”

　　“也是。”应平生眉头微微皱紧，他如何不知，寻见雪要替徐青玉讨公道，走的是正途，用的是我朝律法，如若她先轻律，那后面就不好走了，“只是，寻姑娘好歹也是与你沾了些亲故，你当真不心疼啊？”

　　“我与她那点亲故，不过是逢人做戏。”宋知璋低头，嘴角挂了一丝晦莫如深的笑，“我也如同在场的人一样，倒想看看，她只身闯京兆府，能掀什么风浪。”

　　话毕，只见一个跛了的衙役上前，正欲行刑，宋知璋慌张，刚想喊停。

　　“住手！”耳边一声清透的声音响起，“闻大人素来刚正，你与这位姑娘无冤无仇，一个弱女子，你让陈三行刑，难道闻大人是想让这位姑娘，不能活着走出府衙吗？”

　　寻见雪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位戴着维帽的女子，她身段婀娜，一件白羽披风，隐隐让人觉得，维帽下定是位美娘子。

　　闻盛年不经意抬头，他干咳一声，“今日不过恰好是陈三当值，他是衙府的旧人，本官相信，他手下知道轻重，该轻则轻，该重则重。”

　　“那闻大人觉得，今日这责刑，该轻，或是该重。”

　　闻盛年透过维纱看向女子，他虽猜不出这女子是谁，但她身旁的婢子，穿着的是眼下临京城最盛行的碧云绫，一缕一寸都是银子，一个婢子穿得比官家姑娘还贵气。

　　“既是杖责，自然不可轻慢，不过，寻见雪是苦主，可酌情减轻。”

　　女子掩嘴轻笑，“何为轻重，闻大人自个都量不清，还指望一个府衙打手分得清轻重，陈三是出了名的，下手狠厉，如果闻大人贵人忘事，我便提醒你，陈三手下，三十杖刑，能打死一个妇人，五十杖刑把陈跛子打成跛子，八十杖刑没完，一个常年习武的军爷，也能当场吐血，活不过三日。”

　　“寻姑娘是苦主，不是那抢掠民女，贪抢家产的恶人，这么多人看着，闻大人可要惦量掂量闻家举善闻名的好名声。”

　　“本官，向来公正，姑娘大可不必恶意揣测。”闻盛年端坐身子，指着旁边一个身形偏瘦的衙役，“陈三，你下去，让他来。”

　　陈三环视堂下，还想争一争，“大人，阿九不擅杖责，你让他行刑，何异于蚊子叮咬。”

　　“擅了与不擅，本官说了算，再说了，寻见雪一介女子，蚊子叮咬，也得让她掉层皮了。”

　　“是！”

　　陈三只好退下，让阿九行刑。

　　六十杖下去，寻见雪咬着嘴唇，嘴皮青白，虽咬破了，也只是渗出一点血，浅麻色的裙子，倒是一片殷红，让人不忍直视。

　　杖刑过后，寻见雪缓了半刻钟，才把气息缓过来。

　　“传，徐大福，陈礼，宋槐上堂！”

　　“寻见雪，你今日状告他们三人，可有证据？”

　　“当然有！”寻见雪想要起身。

　　闻盛年摆手，“罢了，就趴着回话，省得有人说本官倚着官威，不顾苦主。”

　　“谢大人！”寻见雪伏头，“宋槐曾多次与徐青玉一同出入徐家，并于文锦绣赠徐青玉香云纱，以定情宜，文锦绣的茹娘可作证。”

　　文锦绣的春茹上堂，“民女可证，宋槐今年七夕节，在文锦绣置有数匹云锦，绸缎赠予徐青玉，其中就有香云纱，并且是以定情之礼，让文锦绣送到徐家的。”

　　宋槐没想到，自己夸下海口，只是用这场面哄一下徐青玉，还成了扳倒自己的巨石。

　　“你，你胡说，我不过是看着姓徐的可怜，就送了她几匹布，有什么稀奇的，照你这么说，受过我恩惠的女子，我都与她有情谊了。”

　　春茹坦荡说，“临京城人皆知，文锦绣知礼重礼，成婚时，才会选择文锦绣的布匹，宋公子虽没按婚仪，选择一整套的凤凰呈祥绸，金玉满堂锦，可是，也是选了一整套两心相依绫，我们文锦绣做事坦荡，明白，才能在临京城立足，大人若不信，我可以呈上货物出入单，还有，宋公子赠与徐姑娘的布匹，也有序号可一一对应。”

　　闻盛年看向宋槐，最后目光落在寻见雪身上，“男欢女情，本是常情，两心异向，劳燕分飞，也不过是常事，何来诓骗一说？”

　　“宋槐把徐青玉哄至盛楼，以蒙汗药入酒，把徐青玉送给陈礼，此为诓骗，陈礼欺辱徐青玉，实为犯淫，强抢民女，徐青玉不堪重辱，与之抱团摔楼，陈礼却弃而不顾，致徐青玉失智，此为罔顾人命，陈礼强行纳徐青玉为妾，此为强抢良民。”

　　“大人，如此宗宗状状，皆有人证，那日盛楼吃酒之人，皆可作证，盛楼伙计，也有目共睹，是宋槐领着徐青玉先入厢房，后折身出来，陈礼再进去的。”

　　寻见雪话皆，看着堂下众人，昨日说好了，要替徐青玉作证的那两位公子，突然怯场了，低着头躲在一侧，而盛楼的伙计，也哑声了。

　　陈礼得意地挑着眉毛，“寻见雪，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非得往我身上泼脏水，我是有意于徐青玉不假，我纳她为妾，也是过了官府文书，即便她是痴傻，我也认，谁让我对她一片深情呢。”

　　阿玌扑向陈礼，“你胡说，你胡说！”

　　两个衙役上来把阿玌拉开，陈礼理着衣裳，“不可理喻，早知道徐家这么多浑事，我就不纳徐青玉了，好心帮扶，反倒惹了一身腥。”

　　“安静！”闻盛年拍案，“在场的，可有那日在盛楼吃酒，知其原故的？”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声张，闻盛年便指着盛楼的两个伙计，还有盛楼的当家二掌柜，“盛民，你来说说，那日发生什么事了。”

　　陈礼粗着嗓子说，“盛民，闻大人跟前，你如实招来便是，别让小人吓着，失了言。”

　　盛民跪于堂下，“回大人，盛楼乃堂堂正正的地方，大人给草民一百个胆子，也断不敢让客人揣了药进厢房，那日的确是宋槐带着徐青玉入厢房，两人有说有笑的，想来，姓徐青玉也是欢喜的，后来徐青玉不胜酒力，从廊栏摔下来，陈礼好意，还拉了她一把，才不至于让徐青玉坠地身亡。”

　　两个伙计也附和着，“我们掌柜说的，都是实话。”

　　闻盛年迟疑一下，“寻见雪，这就是你说的，证据确凿，本官原想给你一次机会，破例接了你的状纸，你却把本官当戏耍了，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