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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门外走 ...

  •   门外走廊,早已有人等候在此。

      别列日科夫家的大管家,与两名沃伦佐夫家族的幕僚并肩而立,正好堵死整条通行过道,连侧边可供侧身避让的缝隙都没有留下。廊柱阴影里,还立着四名私人护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牢牢锁向门口,摆明了是在此拦截。

      耶丽米娅娜脚下军靴顿住。

      方才那一记耳光灼烧出来的痛感还盘踞在右半边脸颊,皮肤底下一阵阵发烫,掌印的轮廓清晰可见。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的伤口,一吞咽就泛起淡淡的铁锈血腥味。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皮质军手套被指节撑出几道紧绷的褶皱。

      她没有立刻上前和管家一行人交涉,抬手招来自己手下的勘验小队。数名戴着薄橡胶手套、携带着勘察工具箱的军部人员快步赶来,持着提灯重新返回宴会厅内部。破碎水晶踩上去咯吱作响,断裂的金属吊链、腐朽的木质吊架散落一地,地上还残留伤者留下的淡淡血迹。

      队员分散开来,蹲伏在残骸之间,仔细翻检每一处断裂切口。提灯的光束来回扫过高高的穹顶安装基座,螺栓锈蚀的痕迹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半个多小时过去,勘验队长捧着厚厚的记录本,走到耶丽米娅娜身侧,压低声音汇报。

      “长官,全部残骸、固定基座、维护记录我们都排查完毕。吊架木材长年受潮腐朽,固定螺栓存在老化锈蚀,断裂断面是自然疲劳崩开的纹路,没有人为切割、凿击的新划痕。宴会之前的维护记录虽然潦草,但也没有记录人为动手脚的痕迹。现场宾客众多,混乱过后地面痕迹被大量踩踏破坏,找不到任何可以指向蓄意破坏的物证。以目前掌握的线索,只能暂定结论:吊灯坠落属于设备老化引发的意外事故。”

      耶丽米娅娜接过记录本,指尖翻过一页页记录。

      “把所有物证封存,笔录全部归档留存。”她低声吩咐,“后续继续走访当晚的场馆工人,不能放过任何微小线索。”

      “明白,长官。”队长领命退下。

      做完这一轮现场处置,耶丽米娅娜才重新转回身,看向走廊里拦路等候的管家与两位幕僚。

      管家向前踏出小半步,面上维持着世家仆役该有的谦卑姿态,眼底却没有半分恭顺,目光径直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将那道掌印看得一清二楚。

      “耶丽米娅娜长官。”管家压低嗓音,声音在空旷长廊里微微回荡,“曲芒小姐当众失态,动手殴打军部在职军官,这件事暂且按下不表。但两大家族已经达成一致,有委托要交付于您。”

      站在管家身侧的沃伦佐夫幕僚往前跨了一步,老者两鬓花白,面皮紧绷,眉头拧成一团。

      “吊灯轰然坠落,我家家主重伤倒地,生死未卜。这场祸事不能当作闹剧草草翻篇。”他抬手,“别列日科夫家族与沃伦佐夫家族共同正式委托您,以军部调查官的身份,全权接手这起事故的彻查。人证、物证、现场卷宗全部交由军部处置,我们需要一份公开正式的调查结论,给贵族圈子,也给所有关注此事的人一个交代。”

      耶丽米娅娜脊背挺得笔直,她扫过拦在身前的三人,余光留意着柱后一动不动的护卫。她明白,这不是请求,是施压。他们把案子塞到她手上,若是结论不合心意,所有的责难最后都会落到军部,落到她一个人的身上。

      “我可以接管现场调查。”耶丽米娅娜的声调平稳冷静,唯有下颌线绷得极紧,泄露出内里压抑的情绪,“我的勘验小队刚刚完成第一轮排查,目前没有找到人为作案的证据,暂定事故为意外。但调查不会就此终止,后续还会继续走访相关人员。但我有言在先,调查只遵从现场物证,不会迎合任何一方家族预先想要的答案。”

      管家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长官,道理我们自然明白。可世事不是只靠证据二字就能了结。倘若最后判定仅仅是意外,沃伦佐夫家族无法接受这个结果。而别列日科夫家,也要背负全社会铺天盖地的流言非议。还望长官权衡轻重。”

      话讲得委婉,潜台词却昭然若揭——他们想要一份能够将罪责安在曲芒头上的报告。

      耶丽米娅娜手套之下的指骨绷得泛白,她微微侧过身,打算绕过几人继续往前走。

      管家立刻横移一步,再度挡在她的前路,彻底截断去路。

      “长官,请留步。”管家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锐利地盯住她,“您与曲芒小姐年少交好,这是全城不少人都知晓的旧事。这场调查万众瞩目,还请长官分得清私人情谊与公职本分,莫要让旁人抓到话柄。”

      这句话像一块寒冰狠狠砸落下来。

      廊柱后的护卫隐约投来视线,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裹上来。

      耶丽米娅娜抬眼,冰冽的目光直直撞向管家。脸颊的灼痛还阵阵传来,被当众戳破私交,心底的火气往上翻涌,却被她死死按下去。

      “我的职业操守,不需要旁人来提醒。”她一字一顿,“若是诸位对我心存疑虑,可以派遣家族代表旁观全部取证流程,但不得干预调查人员工作。”

      沃伦佐夫幕僚冷哼一声:“旁观可以,但我们要看到结果。”

      “结果只会来自证据。”耶丽米娅娜不再跟他们多做纠缠,微微偏头,对着长廊尽头扬声唤道,“卫队。”

      两名军部卫兵立刻快步跑过来,靴声踏响大理石地面。

      “守住宴会厅出入口,不许任何人私自进入破坏物证。通知勘验小组继续走访场馆工作人员。”

      “是,长官!”卫兵应声领命,快步朝着宴会厅方向而去。

      拦路的三人见她态度强硬油盐不进,知道再继续口头逼迫也得不到更多让步,只能缓缓向两侧退开,让出通行的道路。

      耶丽米娅娜迈步从他们中间穿过,军靴踏过地面,没有半分停顿。可刚走出数步,身后管家的声音又追了上来。

      “长官,还请记牢。沃伦佐夫老先生还在昏迷之中,都城的舆论已经沸沸扬扬,我们耗不起漫长的等待。”

      她脚步没有回头,只抬手淡淡摆了一下,算作回应。

      回到临时设立的现场外勤房间,狭小的屋子里只点着一盏桌灯。耶丽米娅娜摘下头上的军帽,随手搁在桌面上。镜子映出她右半边脸上清晰的五指掌印,皮肉泛红肿胀。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一阵刺痛传来。

      她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旧情、公职、两大家族的胁迫,全部拧成一团乱麻。她拿起桌上的勘验笔录,一页页翻阅,可心绪纷乱,纸上的字迹看了好几遍,也难以完全沉下心。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瓦夏被人搀扶着走了进来。他脑袋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方才从昏迷之中苏醒过来,不顾医生的阻拦,执意要来。后背被砸出来的伤痛每动一下都撕扯皮肉,可他眼神却格外坚定。

      “耶丽米娅娜长官。”瓦夏站稳身体,微微喘着气,“我知道调查已经交到你的手上。吊灯坠落这件事,曲芒是无辜的。事发那一刻她站在仪式原位,根本没有机会触碰天花板的悬挂结构。”

      耶丽米娅娜抬眸看向他:“我明白,但单凭口头说辞无法洗清嫌疑。小队第一轮勘察已经倾向意外,可宾客逃窜破坏了大量痕迹,想要拿出一份让贵族全部信服的结论,依旧很难。”

      “我可以和沃伦佐夫家族的人争辩。就算没有铁证,也不能凭空构陷。”瓦夏咬着牙。

      之后,瓦夏便被引去议事厅。偌大的议事长桌边,坐满沃伦佐夫家族的权贵,一张张面孔阴沉冰冷。瓦夏孤身立在长桌另一端。

      屋子里争辩声此起彼伏,你来我往,火药味越来越重。

      “没有动手,灾祸为何偏偏发生在她成婚这一刻?”
      “抗拒婚约,便可以用这般凶险手段吗?”
      “一切都只是巧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巧合!”

      贵族们不断抛出揣测,把所有的矛头全部指向曲芒。

      瓦夏寸步不让,一条一条拆解对方的逻辑,可无论他如何据理力争,都拿不出能够彻底平息众怒的凭证。

      一番激烈对峙结束,在场所有人互相推诿,谁都不愿意背负定案的责任。

      议事厅渐渐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回耶丽米娅娜的身上,等待她给出最终裁决。

      就在这紧绷到极点的时刻,一名传令官脚步急促,推门闯入议事大厅,神色凝重,躬身垂首高声禀报。

      “报告!别列日科夫府邸传来急报——曲芒小姐,意外身亡。”

      一句话落下,厅堂之内泛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在座绝大多数贵族只是错愕一瞬,随即神色便归于平淡。不少人甚至暗自松了口气。

      耶丽米娅娜听完浑身僵住,手指猛地攥紧手中卷宗,纸张被捏出深深褶皱。瓦夏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脚下踉跄半步,难以置信地盯着传令官。

      “是什么意外?什么时候发生的?”瓦夏声音发抖,往前踏出一步追问。

      传令官只复述府邸对外的说辞,语句含糊,只说是家中突发变故,细节一概模糊不清。

      耶丽米娅娜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惊悸,抬眼望向满屋权贵。

      “暂停吊灯事故的定案。我要优先调查曲芒的死亡,勘验遗体,核实全部事发细节。”

      话音刚落,立刻引来集体反对。

      “人都已经死了,再追查还有什么用处!”
      “沃伦佐夫先生尚且生死未卜,应当优先给沃伦佐夫家族交代!”
      “长官,不要为一个已故之人耽误正事,先把水晶灯事件结案!”
      “长官你糊涂啊!”
      “长官!!长官!!”

      一句句逼迫接踵而至,来自家族、议会的重压层层叠叠压在她肩头。所有人都在催促她草草盖过这件事。

      “够了!”

      耶丽米娅娜猛地一掌重重拍在实木长桌上。

      “砰!”厚重桌面震颤,桌上玻璃杯一阵摇晃碰撞。她豁然站起身,往日冷静自持的外壳碎裂,积压的愤怒、无力、愤懑尽数爆发,当着满屋贵族的面失控大吼。

      “一条人命摆在眼前!你们眼里只看得见家族颜面,只想要一个搪塞世人的结果!难道一条性命,还比不上一场宴会闹剧吗!”

      议事厅鸦雀无声。满座权贵皆是愕然,他们见过耶丽米娅娜运筹帷幄,见过她冷静果决,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失态。

      可怒吼改变不了现实。权势编织的罗网不会因为她的愤怒就此消散。

      耶丽米娅娜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在寂静厅堂格外清晰。她环视一圈满堂面色各异的人,不再做无谓争辩,转身大步离开议事厅。军靴敲击地板,每一步都沉重。

      ……

      返回军营营房,下属同僚纷纷围上来劝慰。

      “长官,切莫如此动怒。”
      “贵族之间向来如此,硬碰硬只会损耗您自己的声望。”

      各式劝解声声入耳,耶丽米娅娜却全部听不进去。她抬手,回绝所有人的开导。

      “我申请自我禁闭三日。”

      丢下这句话,她跨步走入营房,哐当一声关上房门,落上门栓。

      房间陷入死寂。傍晚落日的微光,透过狭长的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冰冷的军服上。四下只剩她一人,方才强撑出来的强硬轰然瓦解。

      她背靠着门板,顺着冰冷的木板缓缓滑坐到地面。指尖轻轻抚过依旧隐隐作痛的脸颊,那一记耳光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脑海里一幕幕回放:高级餐厅里曲芒小心翼翼释放的善意,匪巢之中她含泪跪地哀求的模样,宴会厅里那双盛满绝望的眼眸,还有刚刚传来的死亡通报。沉重的无力与悲痛缠绕住她。她救不下曲芒挣脱婚约,如今,连她死亡的真相都无权探寻。

      而都城之外,暮色笼罩的偏僻河道边。

      真正的曲芒身着一身朴素粗布衣裙,手臂上被水晶划开的伤口简单包扎完毕。她站在货运驳船的甲板阴影之中,遥遥望向都城方向星星点点的灯火。

      河面晚风卷动她的发丝,江水翻涌,船帆缓缓升起。这艘不起眼的驳船,载着她,缓缓驶离这座困住她半生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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