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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巷口重逢 山野那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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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那一场仓促的擦肩,像一阵转瞬即逝的秋风,吹过就散。
至少詹新策是这么以为的。
从城郊野山回去的当晚,他老老实实回归厂里的生活。詹雅欣掐着时间等他进门,手里捏着一叠新的供货商对账清单,纸张边缘被指尖捏得发皱,一看就是积压了不少耐心。
“玩够了?”詹雅欣靠在办公室办公桌边,眉眼干练,语气不带半分温和,“休息两天野劲该收了,下周一批精密机件出货,老耿他们车间赶工,你天天去盯着,别让学徒糊弄次品出来。”
詹新策随手把攀岩背包扔在沙发上,扯了扯领口,满身山野晚风的凉意还没散尽,就被工厂沉闷的烟火气彻底裹住。
“知道。”他懒懒散散应了一声,习惯性摸出烟盒,瞥见墙上禁止吸烟的标识,又悻悻塞回口袋,“多大点事,老耿手艺稳得很。”
“稳是他稳,不是你稳。”詹雅欣挑眉怼他,半点不惯着他的散漫,“爸年纪大了,厂里事不可能一辈子扛,你毕业两年,天天要么进山攀岩,要么骑车野跑,正事没蹲过几天。再混下去,这厂子以后你接不住。”
这话詹新策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家的老机械厂开了二十多年,扎根在老城区工业区,不算什么大产业,胜在踏实稳当,做精密五金加工,常年给周边企业供货。父亲詹东山一辈子守着车间,手上磨了几十年老茧,性子固执老实,只会埋头做工,不懂经营应酬。
里外打理、对接客户、把控账目、盯紧工期质量,这些年全靠大他四岁的姐姐撑着。
詹新策心里都清楚。
他不是不懂事,也不是烂泥扶不上墙,就是天生受不住办公室死气沉沉的拘束。他爱山里的风、岩壁的空旷、极限运动里掌控心跳的自由,却也从来不会真的撂挑子甩烂摊子。
忙季归岗,该盯车间盯车间,该对账对账,该熬夜赶进度熬夜赶进度,只是闲下来,总要偷点属于自己的自由。
“行了姐,这周我天天泡车间,不往外跑。”詹新策抬手拿过那叠单据,随意翻了两页,“对账我今晚就弄完,车间我明天一早去蹲,行不行?”
詹雅欣看他妥协,脸色才缓和一点:“这还差不多。食堂王姐天天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说给你留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别天天在外头瞎吃。”
“知道了。”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詹新策彻底把自己钉在了厂里。
清晨七点准时到厂,换工装、巡车间、核对机件精度,盯着小冯这帮年轻学徒规范操作,防止粗心出残次。白日里满车间都是机器轰鸣的巨响,金属摩擦、器械运转的声音震得耳膜发麻,空气里混着机油、铁屑、冷却剂的味道,厚重、沉闷,是属于普通人谋生最真实的烟火气息。
老耿在这个厂干了十几年,看着詹新策从调皮小孩长到如今挺拔利落的模样,干活间隙总会抽空跟他唠两句。
“小詹啊,你姐也是嘴硬,心里最疼你。”老耿手里打磨着机件,动作娴熟沉稳,“年轻人爱玩正常,谁年轻不贪自由?但家里产业是你爸妈一辈子血汗,别彻底放荒了就行。”
“耿叔,我有数。”詹新策靠在机床边,手里捏着图纸,眼神认真,没了平日的散漫。
他看着满车间埋头干活的工人,个个都是熬生活的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不息,靠着一双手挣踏实饭吃。从前他只觉得山里肆意痛快,这段时间沉下来扎根烟火,倒也慢慢品出几分安稳。
车间里最热闹的永远是学徒小冯,年纪轻、嘴碎、消息灵通,厂里大小琐事、周边新鲜事,他都能唠得头头是道。
“詹哥,你上次进山攀岩爽不爽?”小冯一边收拾工具一边凑过来搭话,“我看老炮他们朋友圈发的岩壁视频,看着也太自由了,啥时候带我们也去玩玩?”
“玩可以,别瞎逞能。”詹新策淡淡道,“极限运动不是闹着玩,出事没人兜底。”
他玩了好几年攀岩速降,见过太多盲目逞强出事的人,胆大没用,稳才是保命的根本。
白天泡车间盯工,晚上留在办公室对账制表,罗叔整理好的出货清单、客户回执堆了满满一桌。詹新策熬过数个深夜,眼底熬出淡淡的青黑,整个人褪去了山野少年的肆意,多了几分成年人谋生的疲惫稳重。
攀岩队的群里天天热闹不断,老炮、阿凯、老周频频邀约新路线、新岩壁,詹新策一概忽略,连消息都懒得点开。
忙起来的日子是麻木且重复的,日复一日的机器轰鸣、数字单据、琐碎工序,把生活填得满满当当,半点空余心思都没有。
城郊山野那个背着相机的清瘦少年,早就被他压在了记忆边角,彻底抛在了脑后。
他以为,那就是此生唯一一次交集。
萍水相逢,出手相助,转身陌路,再无瓜葛。
同一座城市,不同的方寸天地。
大学城的秋日,永远是温柔且鲜活的。
梧桐叶慢慢泛黄,风扫过林荫道,落一地碎金般的光影。操场上永远有奔跑的学生,教学楼永远亮着彻夜的灯火,人声喧闹,青春滚烫,和工业区的沉闷厚重,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间。
龙启睿的生活,依旧按着最规整、最自律的节奏,稳步向前,半点不乱。
大二课业不算轻松,专业课密集,笔记繁多,他从不逃课、从不敷衍,上课永远坐在前排,认真听讲、细致标注,下课泡图书馆整理知识点,把学业打理得稳妥踏实。
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干净温柔、眉眼温顺的少年,早已完全自给自足。
他不靠家里一分钱,学费、住宿费、生活费、相机设备维修费,全部来自自己课余接单拍照、熬夜修图。
原生家庭普通,父母常年在外务工,自顾不暇,从小到大,他早就习惯了自己撑着一切,习惯了将就、习惯了隐忍、习惯了不麻烦任何人。
寝室是四人间,室友性格各异,相处和睦,没有狗血矛盾,只有年轻人最寻常的松弛日常。
靠窗床铺的苏舟,典型乐天派,不爱学习,大半时间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性格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是寝室的气氛调节剂。
对面床铺的陈志,标准学霸,沉默寡言,不参与闲聊玩乐,除了睡觉,其余时间几乎全泡在图书馆,自律到极致。
靠门的赵磊,学生会干事,课余忙着社团琐事、班级事务,来往奔波,热闹忙碌。
四个人四种生活状态,互不打扰、彼此包容,凑出一间最安稳普通的大学寝室。
傍晚下课,寝室房门敞开,晚风穿堂而过,带着梧桐淡淡的枯叶气息。
苏舟瘫在椅子上打排位,头也不抬地喊:“哎~龙启睿,今晚还修图啊?这周你都熬好几晚了,别卷了,歇歇呗!”
龙启睿坐在书桌前,台灯暖光铺满桌面,电脑屏幕亮着密密麻麻的修图图层,手边摆放着相机、读卡器、笔记本。
他指尖不停,细致微调照片光影,闻言轻轻应声:“这周接了老街纪实的加急单,客户明天要成片。”
“你也太拼了。”赵磊收拾完社团资料回来,一边放水杯一边感慨,“别人大学谈恋爱、出去玩、躺平摆烂,你天天上课、接单、修图,比我们辅导员还自律。”
龙启睿浅浅弯了弯唇角,没多解释。
他没得选。
别人的松弛是天赋,他的松弛要自己一分一秒、一张一图挣出来。
陈志从图书馆回来,放下书本,看了眼龙启睿屏幕上的市井照片,轻声道:“你拍的照片很有温度,很耐看。”
这话是真心的。
龙启睿不拍网红浮夸滤镜,不拍精致摆拍,偏爱城市老巷、市井烟火、路人百态,镜头温柔细腻,总能捕捉到人眼忽略的细碎美好,平凡却治愈。
“谢谢。”龙启睿轻声道谢,眼底干净温柔。
傍晚时分,他修完大半客单,收拾好相机、三脚架、补光灯,背上沉甸甸的设备包,独自出门。
今天的拍摄地点,是老城区仿古街巷,客户是老街文创店的刘老板,需要一组秋日老街纪实成片,用于店铺宣传,出片要求真实、烟火、接地气。
老城区离大学城不远,挨着詹家所在的工业区,是新旧城市的交界地带。
新城区高楼林立、车流繁华,老城区巷弄曲折、老屋斑驳,烟火沉淀数十年,是温檐最喜欢的拍摄场地。
傍晚的老街格外温柔,夕阳斜斜铺在青石板路上,老旧砖墙爬满藤蔓,门口坐着摇扇纳凉的老人,放学追逐打闹的小孩,沿街摆摊的小商贩,烟火气扑面而来。
龙启睿穿梭巷弄之间,脚步轻缓,耐心取景、构图、抓拍。
他蹲在巷口拍卖糖画的老人,站在石桥上拍落日河面,走在梧桐树下拍落叶晚风,专注、认真,一举一动都是对镜头、对生活的敬畏。
他太投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了时间,忘了外界纷扰,直到天色慢慢擦黑,落日彻底沉落,天际染开一层浅浅暮色,才停下手里的动作。
收好相机设备,确认素材全部拍齐,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七点多。
晚风转凉,街巷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灯光铺满整条老街。
龙启睿背着沉重的相机包,肩膀被带子勒出浅浅压痕,脚步从容地走出巷弄,打算去路口公交站等车返校。
老街出口正对工业区主干道,路边商铺寥寥,大多是工厂配套的小馆子、维修店、便利店,烟火厚重,安静朴素。
他刚走出巷口,抬眼的瞬间,脚步骤然顿住。
路灯光影错落,晚风轻轻吹拂。
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
车边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黑色工装衬衣,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机油味道,眉眼间是连日熬夜忙碌攒下的疲惫,褪去了山野攀岩时的肆意张扬,多了几分踏实沉稳。
是詹新策。
他身侧站着罗叔,手里抱着一叠盖章回执单据,正低头跟詹新策轻声汇报最后一批出货的收尾事宜。
“老板啊,这批货全部质检完毕,装车发出了,客户回执我都整理好了,这周工期彻底收尾,暂时没新订单了,你可以好好休息两天。”
詹新策微微颔首,眼神淡淡扫过单据,声音偏低:“账目核对清楚,存档收好就行。”
话音落下,他随意抬眼,视线穿过晚风车流,直直落在巷口站着的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
晚风骤停,喧嚣远去。
两个人同时愣住。
猝不及防的重逢,没有铺垫,没有预兆,就落在最普通、最市井、最烟火的老巷路口。
片刻的静默之后,詹新策最先回过神。
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褪去所有疲惫,眉眼间浮起几分散漫的随意,率先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马路距离,简单、干净、不刻意。
龙启睿也缓缓回神,心头那点突如其来的诧异慢慢褪去,眉眼柔和,轻轻点头回应。
罗叔顺着詹新策的目光看过去,瞥见干净斯文的龙启睿,识趣地闭了嘴,立刻懂了分寸。
“那我先回办公室整理档案了。”罗叔利落收尾,拿着单据转身离开,毫不拖沓,留给两人足够的空间。
路边瞬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晚风卷着街边小吃的香气吹过来,冲淡了詹新策身上的机油味,温柔又踏实。
詹新策迈开长腿,穿过人行横道,一步步走到少年面前。
近距离看,才发现这小孩比山野初见时更清瘦一点,眉眼干净温顺,眼底澄澈透亮,背着硕大的相机包,整个人安静又乖巧,浑身都是干净清爽的少年气。
“来这边拍片?”詹新策先开口,语气自然随意,没有初见时的戒备和挑剔,多了几分熟稔的松弛。
“嗯。”龙启睿轻轻应声,声音温温柔柔的,“老街纪实的客单,刚拍完收尾。”
“拍到这么晚?”陆野挑眉。
“暮色光影刚好,耽误了一会儿。”龙启睿如实回答。
他从来不会敷衍撒谎,一言一行都真诚坦荡。
詹新策目光下意识扫过他肩上沉甸甸的设备包,带子深深嵌进布料,一看就是压了很久。他心里莫名掠过一点别扭的心疼。
这小孩,永远这样。
安静、隐忍、拼命,事事自己扛,从不喊累,从不示弱,默默熬着属于自己的细碎辛苦。
“这边公交绕路,末班车时间早,现在基本没车了。”詹新策扫了眼路边空荡荡的公交站牌,语气笃定,“不好打车,片区偏,网约车很少进来。”
龙启睿微微一顿,抬手看了眼手机打车界面。
界面空白,确实无车应答。
他刚才一心拍片,忘了时间,忘了这片片区的偏僻。
“我刚好忙完厂里的事,准备回市区。”詹新策随口开口,语气漫不经心,顺其自然,没有刻意讨好的刻意感,只有成年人恰到好处的善意,“顺路送你回大学城。”
龙启睿想要推辞。
他习惯性不想麻烦别人,不想欠人情,哪怕只是顺路一程,也会记在心里,想着日后偿还。
可抬头看着漆黑空旷的工业区街道,晚风寒凉,夜色深沉,确实没有更好的回去方式。
犹豫不过两秒,他轻轻点头,眉眼温顺:“麻烦你了。”
“多大点事。”詹新策嗤笑一声,半点不当回事,随口化解他的拘谨,“刚好顺路,不费事。”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偏头看向龙启睿,随口邀约,自然又松弛:“没吃饭吧?这边除了馆子没别的吃食,别又饿着肚子回学校硬扛。”
老街路口的李婶面馆亮着暖灯,招牌灯光温柔,烟火袅袅,是这片工业区最干净踏实的家常味道。
“一起吃口晚饭,吃完我送你回去。”
龙启睿怔了怔,立刻开口:“我AA吧,不能总麻烦你。”
还是这样,懂事得让人没辙。
詹新策看着他过分认真的样子,心底那点别扭又冒了出来,嘴上依旧硬邦邦,行动却永远温和包容。
他侧身抬手,指了指面馆亮着的玻璃门,语气随意又不容拒绝:“先吃饭,别的事吃完再说。”
晚风轻轻吹动路边的梧桐枝叶,暖黄路灯落在两人肩头,把两道身影拉得绵长安稳。
龙启睿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抬眼看向身侧身姿挺拔的男人,轻声缓缓开口:“那我下次一定请你,不欠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