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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货郎换物 又过了些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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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日子,那个货郎,又上山来了。
他这回来,担子比上回沉。除了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还有几尺粗布、一小包盐、半袋小米。他进门时,肩上的扁担,压得弯弯的。
“小哥,” 他把担子放下,擦了把汗,“这山,真不好爬。我这把老骨头,爬上来,气都喘不匀。”
张稔给他倒了水。货郎喝了,坐在石墩上,歇了口气,才把担子打开,一样一样地摆出来。
“这粗布,” 他拿起一块,“镇上,已经卖到这个价了。我这是从村里收的,便宜些。小哥要不要,扯两尺,做件外衣?”
沈砚正在院里晒药,听见这话,过来看了看。那粗布,是土黄色的,织得密实。他摸了摸,说:“多少钱一尺?”
“比镇上,少两个铜板。” 货郎说。
沈砚看了看张稔。张稔点了点头。沈砚扯了三尺,付了钱。
“这盐,” 货郎又拿起一小包,“也比镇上便宜。”
沈砚又买了半斤盐。
货郎见他买得多,笑得眼睛都眯了。他把担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卖,卖完了,担子也轻了。他坐在石墩上,又喝了碗水,才说:“小哥,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这趟下山,在镇上,听人说,北边,又打起来了。” 货郎说,“这一回,打得比上回还凶。听说,是一支大军,围了一座城,围了半个月了。城里的人,都在吃树皮。”
沈砚的脸色,沉了一下。
“那城,离这儿,多远?” 他问。
“四百里。” 货郎说,“可这仗,要是再打下去,说不定,就要打到这边来了。”
沈砚没有接话。他站在那儿,看着货郎,过了很久,才说:“那镇上的人,慌么?”
“慌。” 货郎说,“有人已经开始往南逃了。可南边,也不太平。有人说,再往南,就是山,山里,也未必安全。”
他顿了顿,又说:“小哥,你们这山,倒好。山高路远,兵荒马乱的,打不到这儿来。”
沈砚没有接话。他站在那儿,看着货郎把担子重新整理好。
货郎歇够了,挑起担子,要走。沈砚送他到院门口,忽然说:“老哥,你下回上山,能不能,帮我带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几刀纸,两锭墨,还有,几本字帖。” 沈砚说,“我想,练字。”
货郎笑了:“小哥,你这字,不是已经写得挺好了么?”
“还不够。” 沈砚说,“我想,再练练。”
货郎应了,挑起担子,下山去了。
沈砚站在院门口,看着货郎走远,才转身回来。他坐在树下,沉默了很久,才说:“张稔,四百里。”
“嗯。”
“四百里外,在打仗。” 沈砚说,“四百里内,在逃荒。”
张稔没有接话。他蹲在院里,把那几尺粗布,叠好,放在屋里。
那天夜里,沈砚没有写字。他坐在火塘边,看着火苗,过了很久,才说:“张稔,我今儿,听货郎说,城里的人,在吃树皮。”
“嗯。”
“我从前,总觉得,吃树皮,是书上的事。” 沈砚说,“今儿才知道,是真的。”
张稔没有接话。他坐在灯下,听沈砚说着,没有打断。
“张稔,” 沈砚又说,“你说,我要是下了山,能给他们,送一口粥么?”
“能。” 张稔说,“可你送一口,他们吃一口。你送完了,还得回去,再熬。”
“那我就,天天熬。”
“你一个人,熬不过来。” 张稔说。
沈砚没有接话。他坐在火塘边,看着火苗,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可我总得,做点什么。”
张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一夜,沈砚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座被围了半个月的城,想着城里吃树皮的人,想着四百里外的火光。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这山里的夜,静得,有些让人发慌。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先去药圃,把那几畦药,又翻了一遍。翻完了,他坐在畦边,看着那一片深绿,发了一会儿呆。
张稔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那样,问:“想什么呢?”
“想那座城。” 沈砚说,“四百里外。”
张稔没有接话。他站在畦边,和沈砚一起,看着那一片药苗。
过了很久,张稔才说:“沈砚,你记住。你现在,在这山里,把药种好,把字练好,把身子骨养结实。等真有那么一天,你下了山,能救一个,是一个。”
沈砚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我知道。”
那天上午,两个人把那几尺粗布,裁了。张稔裁,沈砚缝。沈砚缝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张稔看了,没有说话,只把他缝错的地方,拆了,重新缝。
“你看,” 张稔说,“针脚,要这样。”
沈砚学着他的样子,一针一针地缝。缝了半日,一件外衣,总算缝好了。沈砚穿上,在身上比了比,说:“有点大。”
“大了,能穿久些。” 张稔说。
沈砚没有接话。他穿着那件新缝的外衣,在院里走了两圈,忽然说:“张稔,我穿着这件外衣,下了山,是不是,就像个大人了?”
张稔看了他一眼:“你本来,就是大人了。”
沈砚笑了。他穿着那件外衣,站在院里,让秋阳照着,过了很久,才脱下来,叠好,放在铺上。
那天下午,沈砚把那件外衣,又拆了。
张稔从药圃回来,看见他把那件外衣,拆得七零八落,坐在灯下,一针一针地重缝。
“怎么拆了?” 张稔问。
“针脚,还是歪。” 沈砚说,“我重缝一遍。”
张稔没有说话。他站在一旁,看沈砚缝。沈砚缝得比上午,仔细多了。一针一针,走得慢,走得匀。
“你看,” 沈砚指着针脚,“这一回,齐了。”
张稔看了看,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沈砚把那件外衣,缝好了。他又穿上,在身上比了比。这一回,针脚齐了,外衣,也合身了。
“张稔,” 他说,“我穿着这件外衣,下了山,是不是,就不像个山里人了?”
“像山里人。” 张稔说,“哪儿人,都是人。”
沈砚笑了。他把那件外衣,叠好,放在铺盖最上头。
那几日,沈砚除了缝外衣,还在灯下,把他这两年写的那些底稿,一篇一篇地整理。他把底稿,按时间,分了类:第一年的,一摞;第二年的,一摞。每一篇,他都看一遍,遇到写错的字,就改过来。
他整理到其中一篇,停了下来。那一篇,写的是他头一回来这山,迷了路的事。他看着那篇,看了很久。
“张稔,” 他说,“你还记得,我头一回来这山么?”
“记得。” 张稔说。
“那天,我在山道上,转了半日。” 沈砚说,“我看见你,从山道那头过来,背着一筐药。我问你,这山,能不能借住几日。你说,能。”
张稔没有接话。
“那天,我要是,没遇见你,” 沈砚说,“我这会儿,会在哪儿?”
“不知道。” 张稔说。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在灯下,把那篇,又看了一遍,才把它,放回那摞里。
“张稔,” 他说,“我有时候,觉着,我上这山,是命。”
“是。” 张稔说。
“命让我上山,学两年,再让我下山。” 沈砚说,“那我,就听它的。”
张稔没有接话。他坐在灯下,把灯芯拨了拨。
那几日,沈砚还把他那本药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了下来。那一页,记的是他头一回,认错药的事。他看着那一页,笑了。
“张稔,” 他说,“我头一回,把那味毒药,当成了能吃的。你还记得么?”
“记得。” 张稔说。
“那天,你把那味药,从我手里,夺过去,扔了。” 沈砚说,“你说,这味,吃了要命。我那会儿,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张稔没有接话。
“从那天起,我才知道,这山里的东西,不是都能碰。” 沈砚说,“也是从那天起,我才知道,你这人,话少,可心细。”
张稔没有说话。他坐在灯下,听沈砚说着,没有打断。
那天夜里,沈砚把药账,整理完了。他把药账,放在桌上,和他写的那些底稿,放在一起。他看着那一摞东西,过了很久,才说:“张稔,我下了山,带着这些,够么?”
“够。” 张稔说。
“真够?”
“真够。” 张稔说,“这些,都是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带着它们,走到哪儿,你都不慌。”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在灯下,看着那一摞东西,过了很久,才把灯,吹了。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秋虫,一声一声地叫着。
那一夜,沈砚躺在铺上,听着秋虫的叫声,过了很久,才睡着。他梦里,又下了山。这一回,他没有迷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先把那件外衣,叠好,放在铺盖最上头。他看着那件外衣,过了很久,才转身,去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