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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各自静坐 各自静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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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了。山里的雪化尽,溪水涨起来,漫过河滩。药圃里的新芽,一夜之间,冒了满畦。
张稔蹲在畦边,一株一株地辨认那些嫩芽。沈砚蹲在他身侧,也跟着认。两个人肩并着肩,一个指点,一个学,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今年的苗,出得齐。” 张稔说,“再等一场雨,就能定植了。”
沈砚点了点头,把那几畦苗的位置,在心里记了一遍。
日头渐渐高了,两个人收工回屋。路过院角那棵老树时,沈砚停了一下,蹲下来,看了看那株他种下的白及。白及已经抽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微微晃着。
“活了。”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
“嗯。” 张稔说,“活了。”
沈砚又看了一会儿,才站起身,跟着张稔进屋里去。他进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株白及,像是怕它被风吹倒了似的。
午后,老者从屋里出来,在院里走了一圈,走到院角那株白及前,蹲下看了看,又站起身,对沈砚说:“这株,种得还行。往后,记得浇透水。”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哎,记下了。”
老者没有再说话,转身回屋去了。沈砚站在院角,看着老者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株白及,忽然小声对张稔说:“老先生,好像也挺好说话的。”
张稔没有接话。他站在檐下,把一捆新收的干草,抱进柴房。
那天傍晚,三个人坐在院里吃饭。老者话少,张稔话少,沈砚话多。他说着说着,忽然说:“老先生,您说,我种的这株白及,能长成什么样?”
老者想了想,说:“能长成,它该长成的样子。”
沈砚愣了一下:“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老者没有再说话。他低头,把那碗粥喝完了。
沈砚也低头喝粥。他喝着喝着,忽然笑了:“行,那我就等着,看它长成什么样。”
午后的日子,两个人各有各的过法。张稔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盘腿静坐。他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只有衣摆被风轻轻吹起。沈砚在一旁看着,起初好奇,后来也学着坐。可他坐不了片刻,腿就麻了,又坐不住,只好起来,在溪边走来走去。
有一回,沈砚又坐不住,站起来,看着张稔端坐的背影,问:“张稔,你坐在这儿,都在想什么?”
张稔睁开眼:“什么也没想。”
“什么也没想,能坐这么久?”
“就是什么也没想,才坐得住。” 张稔说,“想的事多了,就坐不住了。”
沈砚愣了一下,没有再问。他在溪边走了几圈,又蹲下来,用树枝拨弄水里的石子,拨弄了一阵,忽然问:“张稔,你说,修行,到底修的是什么?”
张稔想了想:“我从前听老先生说,修行是修心。”
“修心?” 沈砚问,“怎么修?”
“大约,就是把自己心里那些浮着的东西,一点一点,沉下来。” 张稔说,“沉下来了,就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什么?”
“看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张稔说,“看清楚,什么该记着,什么该放下。”
沈砚没有接话。他蹲在溪边,看着水里的倒影,过了很久,才说:“我总觉得,我坐不住。心里总有东西,往外冒。”
“那是你的心,还没沉下来。” 张稔说,“沉下来了,就不冒了。”
“可我不想沉下来。” 沈砚说,“我要是沉下来了,那些东西,不就都没了么?”
张稔没有接话。他看着溪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沉下来,不是没了。是沉到心里,等要用的时候,再浮上来。”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蹲在溪边,又看了一会儿水里的倒影,才站起身,说:“我再去走走。”
他沿着溪边,往山道那边走去。张稔坐在青石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叫住他。
黄昏时分,沈砚回来了。他走了一下午,衣裳上沾着草屑,脸上却比走的时候,平静了一些。他坐到张稔旁边,说:“我走了很远,走到山道尽头,看着山下的方向,站了很久。”
“看见什么了?” 张稔问。
“看见山下,有炊烟。” 沈砚说,“有村子,有人过日子。”
“那你怎么没走下去?”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还没准备好。”
“不急。” 张稔说,“等准备好了,再走。”
沈砚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坐在溪畔,看着落日一点一点,沉进山影里去。
那几日,沈砚也学着张稔,每日午后,在溪边坐一会儿。他坐得时间短,可一天一天,也慢慢坐得住了些。有一回,他坐了半炷香的工夫,睁开眼,看见张稔还端坐着,便轻声问:“张稔,你刚才,真什么也没想?”
“想了。” 张稔说,“想了溪水,想了药圃,想了今儿夜里吃什么。”
沈砚忍不住笑了:“那你还说,什么也没想。”
“想这些,不算想。” 张稔说,“想这些,心里是静的。想那些浮着的事,心里才是乱的。”
沈砚没有再问。他学着张稔的样子,又闭上眼睛,坐了一会儿。溪水声在耳边响着,一声,一声,他听着听着,心里那些浮着的东西,好像,也真的慢慢沉下去了一些。
那一夜,沈砚屋里那盏灯,亮到很晚。张稔半夜醒来,看见隔壁窗纸上透出的那一点光,又翻了个身,睡过去。
他想着,这少年,正在一盏灯下,想他自己的路。那条路,他替他走不了,也替他想不了。他能做的,只是在这山里,把灯点上,把门留着。
第二天一早,沈砚起来,没有急着去干活。他走到溪边,在那块青石上坐下来,学着张稔的样子,盘腿,合眼。
张稔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坐在那里,没有打扰,自己去灶上生火。粥煮好了,他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没有喊他。
过了许久,沈砚睁开眼,走过来,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凉了。”
“坐得久了,就凉了。” 张稔说。
沈砚没有接话。他喝完那碗粥,把碗放下,说:“张稔,我刚才坐那儿,好像,也沉下来了一点。”
“嗯。” 张稔说,“坐得多了,就沉得深了。”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檐下,望着溪边那块青石,看了一会儿,才说:“我往后,每日也坐一会儿。”
“好。” 张稔说。
那之后,溪边的青石上,便常常坐着两个人。一个坐得久,一个坐得短;一个沉得深,一个沉得浅。可两个人,都在坐着。
有一回黄昏,沈砚坐着坐着,忽然睁开眼,说:“张稔,我好像,有些明白你为什么要修心,要沉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世道,太浮了。” 沈砚说,“人要是跟着浮,就飘了。飘来飘去,最后,连自己落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坐在青石上,看着溪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明白这个,就比什么都强。”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又坐了一会儿。
溪水从两人脚边流过,带着春天的草木气息。两个少年并排坐在青石上,谁也没有再开口,可那一片沉静,却像是这山谷里,最安稳的东西。
过了几日,沈砚记了一页字,拿给张稔看。那一页上,记着这样几行 ——
“春,山庐。张稔教余认药,日识一味。余尝问:修行何为?答曰:修心。余又问:如何修?答曰:沉下来。余半信半疑。然坐溪畔半月,心浮气躁渐少,亦觉天地安稳。”
张稔看完,把那页纸递还给沈砚:“写得好。字,也比从前正了。”
“真的?” 沈砚有些不好意思,“我觉着,还是歪。”
“比从前正了。” 张稔说,“再练半年,就能写一封像样的信了。”
“写信?” 沈砚愣了一下,“给谁写?”
“给谁写都行。” 张稔说,“练好了,往后,想给谁写,就给谁写。”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把那页纸,仔细地折好,收进怀里。
那天夜里,他屋里的灯,又亮到很晚。张稔隔着墙,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一声一声,像是在夜色里,写着什么。
他没有去问。他翻了个身,听着那沙沙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沈砚把那页字递给张稔:“你帮我看看,这页,写错了没有。”
张稔接过去,就着晨光看了一遍 —— 字比从前正了些,错字也少了。他看完,指着一处说:“这个‘嶙’字,左边是‘山’,不是‘石’。”
沈砚接过去,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我写的时候,觉着石头都在山旁,就写成‘石’旁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取过笔,在那页纸的边上,把那个字,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遍。沈砚接过去,照着描了两遍,才说:“记住了。”
两个人蹲在溪边,一个看水,一个看字,谁也不说话。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溪水上,随着水流,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