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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山庐 药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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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稔拨开拦路的灌木,缓步走了过去。
走到药圃边缘,他停下脚步,隔着低矮的竹篱,朝那老者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张稔,自山外而来。听闻此间有隐者,冒昧前来寻访。”
老者直起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就像看见山中来了一只獐子,或者落下一只山雀一样自然。他看了张稔片刻,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肩头的破口,又滑到他脚上那双磨得快要透底的鞋,然后收回来。
张稔也借着这片刻,把这山谷仔细看了一遍。
庐舍不大,土墙被雨水冲刷出深深浅浅的纹路,木窗上的窗纸换了新,还透着一股桐油的气味。屋檐下挂着一串晒干的辣椒,还有几只编得细密的竹篓。门前的空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码着劈好的柴,垛得整整齐齐。药圃里的植株一畦一畦,行是行,列是列,没有一株歪斜的。溪水从谷中穿过,水声清亮,岸边铺着几块供人踩踏的卵石,磨得光滑发亮。
这山谷里的一切,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齐整。不是新收拾出来的齐整,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打理出来的齐整,透着一种安稳的、经得起日子的气息。
再看那老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衫,腰间系着一条粗麻绳,绳上别着一把小铲、一把剪子。他头发半白,面容清瘦,胡须修剪得干净,唯独一双手,粗粝厚实,指节凸起,满是陈年的老茧和细小的旧伤——那是一双常年侍弄草木和农具的手。
他没有问张稔从哪里来,没有问他的身世,没有问他为何要寻修行,也没有问他有什么样的抱负。他只是开口,问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山路辛苦。水囊里还有水么?”
张稔一愣,低头看了看腰间那只水囊,里面只剩下浅浅一个底。昨夜躲雨时,他喝掉了大半,剩下的水,在赶路时又喝去了几口,如今大约只够润一润喉咙。
老者抬手指向一旁的山溪:“溪边有水,先喝足了。若是愿意,可以留下来。我这里不兴拜师的繁文缛节。要留下,便要干活:整理药圃,晾晒草药,修补破损的旧简,山中杂活,都要做。”
没有考验,没有试探,没有要张稔回答什么深奥的道理。
就这么简单一句:愿不愿意留下。
张稔站在原地,望着这片山谷。潺潺的溪水,碧绿的药圃,覆着厚茅草的庐舍,还有秋日里格外清透的天。他一路走了七日的疲惫,此刻仿佛一齐涌了上来,肩上那块被雨水打湿又晾干的薄毯,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他低头,走到溪边,蹲下来,捧起溪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又捧了几捧,把脸上和脖子里的尘土都洗净,才低头喝了个够。冰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一路凉到肚子里,那七天的渴,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缓过来。
他洗去手上的尘土和细小血痕。伤口被水一浸,有些刺痛,他甩了甩手,用衣摆擦干,起身,又郑重地答道:“我愿意留下。”
老者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重新弯下腰,继续侍弄地里的草药。张稔也没有再多言,走到溪边,把自己那只空了的水囊灌满,又蹲下来,学着老者的样子,拣起畦间一根被拔出来的杂草,放在一边。
他没有问老者叫什么名字。老者也没有说。两个人就这样,在秋日的山谷里,各自做着手里的活计,安安静静地,一起度过了一个午后。
那午后,张稔帮着老者把几畦地里的杂草拔净,又照老者的吩咐,把晾在木架上的草药翻了个面。他做得生疏,却不慌张。老者偶尔抬眼看他一眼,也不说话,只在他做得不对时,轻轻“嗯”一声,或是摇一下头,他便停下来,看老者怎么做,再学着做。
老者拔草的手法,和寻常农人不大一样。他不急着一把薅净,而是先弯腰,看准一株草,捏住根部,轻轻一旋,连根带土拔起来,抖一抖,把根上的土拍回畦里,再把草丢进竹筐。他做这些的时候,神色平静,像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千遍万遍的事。张稔看了一会儿,也学着老者的样子,捏住草根,轻轻一旋。起初拔断了好几株,根断在土里,老者也不说,只在他拔断的那一处蹲下来,用手指把断根挑出来,再轻轻把土按平。
“草根不除净,过几日又长回来了。”老者说,“地里的活,偷不得懒。你糊弄它一日,它糊弄你一年。”
张稔记下了。他又蹲回去,一株一株地拔,这一次,他不再贪快,只求每一株都连根拔起。
溪水从脚边流过,带着清冽的凉气。枫叶红了大半,间或有几片落下来,飘在溪面上,顺着水流,打着旋地往山谷外漂去。日头慢慢西斜,把药圃和庐舍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老者的影子落在畦间,也跟着他弯腰、直起,一畦一畦地移过去。
到了傍晚,老者煮了一锅野菜粥。
粥是山里寻常的吃食,野菜切碎了和米煮在一起,米是陈米,不多,野菜倒放得足,稠稠的一锅,热气腾腾。两个人坐在檐下,一人一碗,就着暮色和溪水声,默默地喝完了。
张稔喝了三碗。他一路饿了七天,头一回觉得肚子有了着落。他放下碗,碗底干净,一粒米也没有剩。
“你往后的日子,”老者放下碗,说,“就从这锅粥开始罢。”
张稔点了点头。
他原本有许多话想问——想问老者是谁,想问这山庐的来历,想问修行到底是什么,想问那满屋的旧简里记着什么。可他看着老者放下碗,转身走进屋里的背影,那些话,便没有问出口。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老者,不是靠问,就能问出话来的人。他愿意说的,你不问他也会说;他不愿意说的,你问多少遍,也换不来一个字。
傍晚时,他去溪边洗那几只碗。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庐舍里亮起一点灯光。他走到门口,正要进屋,无意间朝屋里瞥了一眼,看见墙边立着好几只大木架,木架上密密地码着一卷一卷的旧竹简,还有一只只封着口的陶罐,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排沉默的、守着秘密的卫兵。
他收回目光,没有多问,进屋睡下了。
夜里,张稔躺在老者给他收拾出来的侧屋里。
屋不大,一张木床,一床干净的旧被褥,床头搁着一盏豆油灯。灯芯短短的,火苗一跳一跳,把屋里照得昏黄。他躺下来,枕着胳膊,听着屋外溪水声和虫鸣声,想着这一日的种种。
他想起老行者把他捡起来时,也是这样一间破屋、一碗热粥、一张床铺。仿佛他这辈子,总是在这样的地方停下来,又总是在这样的地方重新上路。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大概要停得久一些了。
他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就着那盏豆油灯,看了看自己这间屋。墙角放着两只空竹筐,窗台上摆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被褥是干净的,有一股晒过太阳的气味。他伸手,摸了摸那床被褥,又把手收回来,轻轻放在膝上。
屋外,溪水声不急不缓地响着。虫鸣断断续续,像是这个秋夜在跟他说话。他坐了一会儿,又躺下来,合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山里住多久。也许几日,也许几年,也许更久。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不像进山时那样绷着了。这间小屋,这床被褥,这碗清水,让他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安心地睡上一觉。
他没有去追问,修行到底是什么;也没有去问,老者的过往。他只是安静地住下了。第二天天不亮,他便起身,去溪边挑水,浇灌药圃。
他推门出来时,山谷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凉丝丝的白雾。老者的屋门关着,没有亮灯,也没有动静——要么还没起,要么已经醒了,只是在屋里等着天亮。张稔没有去敲那扇门,他提起门边的两只木桶,朝溪边走去。
天还没有大亮,山谷里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溪水在雾里发出清亮的声响,听不见,却看得见一条银白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穿过谷底。他蹲在溪边,把桶按进水里,凉水激得他手指一缩,随即又缓过来。他挑着水,踩着晨露打湿的草径,一趟一趟地走。走到第三趟时,天边泛起了淡金色,第一声鸟鸣从林子里响起来,接着,整座山谷都醒了。
他直起身,望着雾气一点点散开,露出庐舍、药圃、枫树和更远处的山脊,忽然觉得,这片山谷,愿意收留他。
张稔挑着两只木桶,在溪边蹲下来,把桶按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直起身,稳了稳扁担,迈开步子,朝药圃走去。
晨光从山脊那边透过来,把雾染成淡金色。他的脚步声,和溪水声一起,在山谷里响着。
山庐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