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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避祸书生 有一个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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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后的一场大雨,把一位过客送进了山庐。
那人是个书生,约莫三十出头,背着一只旧书箱,浑身湿透。他敲开门时,嘴唇冻得发白,话都说不利索:“这位…… 这位兄弟,雨大,能不能…… 借个檐,避一避?”
张稔把他让进屋里,又给他找了一身干衣裳换上,盛了一碗热粥。书生捧着粥,喝了半碗,才缓过劲来,连声道谢。
“先生打哪儿来?” 沈砚坐在火塘边,问他。
“山下镇子。” 书生说,“本来是要进京赶考的,走到半路,听说路上不太平,到处都在打仗,便折了回来。可回了镇子,也不安生 —— 征兵,征粮,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门。我思来想去,干脆进山躲一阵子。”
他说着,苦笑了一下:“读了一辈子书,到头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先生别这么说。” 沈砚道,“读书人,总是有用的。等太平了,朝廷总要用人的。”
“太平?” 书生又苦笑,“我活到三十岁,也没见过太平。”
他放下粥碗,望着窗外的雨,说:“我爹年轻的时候,说熬过这几年就好了;我如今也这么想,可我儿子要是再大几岁,我大约,也要这么跟他说了。”
屋里安静下来。雨声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
张稔坐在门边,没有接话。他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又起身,把灶上的水壶续满。
书生在山庐住了三日。白日里,他坐在檐下看书,偶尔和张稔、沈砚说几句话。他发现张稔屋里收着许多旧简,十分惊讶:“这些简,都是你修的?”
“是。” 张稔说,“山里的旧东西,修一修,还能用。”
书生取了一卷,翻开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这些简上记的,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 药方,农时,水旱账目。比那些空头文章,有用得多。”
沈砚在一旁,有些好奇:“先生,您读的那些书,都是写什么的?”
“圣贤书。” 书生说,“讲道理,讲治世,讲为人之道。”
“那您觉得,读了那些书,有用么?”
书生想了想,说:“读书的时候,觉得满腹经纶,什么都能做。出了门,才知道,世道不由人。道理,是道理;世道,是世道。”
他顿了顿,又说:“可话又说回来,要是连道理都不讲了,那人,也就真的跟禽兽没什么两样了。”
沈砚没有再问。他坐在火塘边,看着那书生,像是想了一会儿什么。
那两日,书生帮着张稔整理了几卷旧简。他识字多,也通文理,把几卷被磨得模糊不清的简文,一字一字地辨认出来,又重新抄录了一遍。张稔在一旁看着,见他抄得工整,便说:“先生这一笔字,比我的好多了。”
“练了多年了。” 书生说,“小时候,先生逼着练字,练得手酸。如今才知道,那些年练的字,都还有用。”
他说着,把那几卷抄好的简,整整齐齐地码好,递给张稔:“这几卷,我替你抄好了。往后要是有用,也省得你费眼。”
张稔接过去,看了又看,收进木匣里:“多谢先生。”
书生摆了摆手:“你收留我,我给你抄几卷字,算不得什么。”
他抄简的时候,沈砚坐在一旁看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先生,您说,这世道,读书人还能做什么?”
书生想了想,说:“读书人,能做的不多,可也不该不做。至少,能把是非记下来。等太平了,有人问起这一段年月,还有人能说清,哪桩事是冤枉的,哪桩事是委屈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从前总觉得,读书是为了做官,为了光耀门楣。如今才明白,读书,大约是为了,让自己心里有一杆秤。世道再乱,那杆秤,不能倒。”
沈砚没有再问。他坐在火塘边,看着那书生,又看了看张稔木匣里那些旧简,像是想了一会儿什么。
三日雨停,书生要走。他收拾好书箱,站在院门口,朝张稔和沈砚拱了拱手:“叨扰了。这两日,是我这些年来,睡得最安稳的几日。”
“先生路上小心。” 张稔说。
书生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这间山庐,说:“这地方好。往后我要是再没处去了,还能来么?”
“能。” 张稔说,“山庐的门,开着。”
书生背着书箱,沿着山道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这间山庐,深深看了一眼,才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沈砚站在檐下,看着那书生的背影,看了很久,才说:“张稔,你说,他读了那么多年书,到头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他读的那些书,到底图个什么?”
“图个心里有底。” 张稔说,“他没处落脚,可心里有书垫着,就不至于慌了。”
沈砚没有接话。他站在檐下,又看了一会儿那书生消失的方向,才转身,回屋里去。
那几日,沈砚的话,比往常少了一些。他照常和张稔一同劳作,却常常会在干活的中途,忽然停下来,想一会儿什么。有一回,他坐在溪边,把那卷书生抄好的简,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张稔,” 他忽然问,“你说,我要是下了山,能做点什么?我又不会写文章,也不认得多少字。”
“你会认药。” 张稔说,“你有力气,有胆量,还认得这山里的路。下了山,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可这些,够么?”
“够不够,走了才知道。” 张稔说,“没走,想再多,也是空的。”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卷简放回木匣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柴房拿斧子。
那天夜里,他屋里那盏灯,又亮到很晚。
那书生走后,张稔在整理他留下的那几卷书。那书生走时,把几卷旧书留在了屋里,说 “带不走了,留着给你,闲时翻翻”。张稔把那些书放在书匣里,没有急着看。
夜里,沈砚从屋里出来,看见张稔在灯下翻那几卷书,便问:“看得懂么?”
“半懂。” 张稔说,“有些字,认得;有些话,绕。”
“那我念给你听?” 沈砚在他旁边坐下,“我认字,比你多些。”
张稔没有推让。他把那卷书递给沈砚,沈砚接过去,就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起来。念到不通处,两个人都停下来,琢磨一阵,又接着念。
屋外的夜风,从溪上吹过来。两个少年头挨着头,就着一盏灯,读一卷书,读到了很晚。
那一夜,张稔把那几卷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翻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便记下来,打算明日问沈砚。他翻到最后一卷时,看见那书生在卷末写了几行字 ——
“吾平生所学,尽在纸上。纸在人在,纸散人亡。乱世不识字,识字不逢时。然字终究无辜,留与后来者。”
张稔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又仔细地合上书,放进木匣里。
沈砚从外面进来,看见他对着木匣出神,问:“看什么呢?”
“那书生留的话。” 张稔说。
“说的什么?”
“说,字是无辜的。” 张稔说,“人没了,字还在。后来的人,还能看见。”
沈砚没有接话。他站在书匣边,看了一会儿那几卷书,才说:“那咱们,往后也要多识些字。等咱们也不在了,也好留点什么,给后来的人看。”
张稔没有接话。他把木匣合上,放回书架。
窗外,夜风把屋檐下的草吹得沙沙响。两个少年隔着一盏灯,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那几卷书,后来被张稔收在书架最上头。他偶尔会取下来,翻一翻。每回翻到卷末那几行字,他都会停一停,看一会儿,才把书合上,放回去。
又过了些日子,山庐又来了一位过客。是镇上的教书先生,说是慕名来寻访隐者,问了些修行的事。他说话斯文,和张稔、沈砚聊了半日,临走时,看见桌上那几卷书,拿起来翻了翻,忽然问:“这书,是谁留下的?”
“一位赶考的书生。” 张稔说,“避乱,在山上住了几日,走时留下的。”
教书先生又翻了翻,看到卷末那几行字,沉默了一会儿,才把书合上:“这字,写得真好。这人心,也正。”
他把书放回桌上,朝张稔拱了拱手:“这位小哥,你收着这些书,是积德的事。乱世里,能留几卷字,不容易。”
张稔没有接话。他把书收进木匣里,放回书架。
教书先生走后,沈砚问张稔:“他说的积德,是什么意思?”
“大约是说,替后来的人,留点东西。” 张稔说。
沈砚没有再问。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几卷书,看了一会儿,才说:“那我也要多识些字。往后,也留点东西,给后来的人。”
张稔没有接话。他坐在窗边,把那卷简的绳结,慢慢拉紧。窗外,夜风把屋檐下的草吹得沙沙响。他拉紧绳结,把那卷简放进木匣里,又拿起另一卷。
沈砚站在书架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张稔,你说,等我下了山,走到哪儿,要是遇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我该怎么谢他?”
张稔想了想:“不用谢。你把他教的,记在心里,教给下一个人,就是谢了。”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站在书架边,把那些书,一本一本,看了一遍,才转身,回屋去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说:“那我记下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坐在窗边,听着沈砚的脚步声走远,又过了一会儿,才把手里那卷简,轻轻放回木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