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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分歧渐显 分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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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山里的日子开始过得快起来。药圃里的草药又到了采收的时节,两个少年整日忙碌,常常从清晨忙到日落。张稔蹲在畦里,一株一株地收;沈砚在晾架边,一捆一捆地扎。日头从东边升到西边,晾架上铺满了一秋的收成,满院子都是草药的气味,苦的,香的,混在一起,闻久了,连衣裳上都沾着。
忙碌之余,沈砚下山的日子也渐渐多了。他每次下山,都会带回一耳朵山下的传闻,讲给张稔听。那些传闻,越来越乱,越来越凶 —— 哪里又起了战事,哪里又遭了兵祸,哪里又有一批流民逃进了深山。他讲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声音也越来越沉。
张稔安静地听着,偶尔 “嗯” 一声。他不评判,也不追问,只是把那些话,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有一日,沈砚从山下回来,脸色却不大好。他坐在院里,沉默了很久,才说:“张稔,我在山下,看见一个人饿死在路旁了。”
张稔手里的活计顿了一下。
“他躺在那儿,衣裳破了,手里还攥着半块啃过的树皮。” 沈砚的声音低下去,“我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不知道该做什么。我身上有干粮,可我就那么站着,没有给他。”
“后来我想,要是我不在这山里待着,早一点下山,是不是就能少一些人,这样饿死、这样死在路上?”
张稔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沈砚心里那份沉,可他帮不了,也劝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给了他,他也未必能活。”
“我知道。” 沈砚说,“可至少,我心里能好受些。”
两个人沉默下来。火塘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又静下去。张稔起身,去灶上把那锅粥重新热了热,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沈砚手边。
沈砚接过去,却没有立刻喝。他端着那碗粥,看着碗里的热气,过了很久,才说:“张稔,你说,这人活着,怎么这么难?”
张稔没有立刻回答。他也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才说:“难。一直难。可难,也得活。能活一天,就把这一天,好好过完。”
“可有人,连这一天,都过不完。” 沈砚说。
张稔没有接话。他知道沈砚说的是那个饿死在路旁的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他也曾问过老行者,为什么这世道,要让这么多人受苦。老行者当时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后来他走得久了,看得多了,才慢慢明白 ——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你能做的,只是记得,然后,把手边能做的事,做好。
那之后,沈砚像是变了些。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说起山下的传闻时眉飞色舞,而是越来越沉默。他依旧白日里和张稔一起劳作,可心里那个念头,却像一块石头,压得他一天比一天更沉。
张稔看在眼里,没有说破。他只是默默地,把更多活计接过来,让沈砚能有更多时间,去想他自己的事。
有一回夜里,两人坐在火塘边,沈砚忽然说:“张稔,我有时候觉得,我在这山里住着,像是不相干的人。山外头的人,正在苦着,我却在这么安稳的地方,种药、听水、看月亮。”
“你不是不相干的人。” 张稔说,“你心里记着他们,你就和他们相干。”
“可记着有什么用?” 沈砚的声音有些发涩,“记着他们的苦,又不能让他们少受苦。”
张稔没有接话。他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看着火苗窜起来,又落下去。
“我从前也这么想过。” 他说,“走了一路,记了一路,帮不了几个。后来我想明白了 —— 我帮不了他们,可我记得他们。记得,总比忘了强。”
沈砚低着头,没有接话。火光映着他的脸,明一阵,暗一阵。
过了很久,他才说:“可记着,也难受。”
“难受,也比忘了强。” 张稔说,“忘了,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剩下。”
沈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那之后,沈砚下山,不再只是听传闻。他开始学着,在看见那些受苦的人时,停下来,递一点东西,说一两句话。他回来,也不再只是讲那些大的、乱的消息,也会讲起一些具体的人 —— 讲那个路边的老妇人,讲那个抱着孩子逃难的妇人,讲那个饿得走不动路的少年。
他讲的时候,声音不高,眉头却不再皱得那么紧。
“张稔,” 有一回,他说,“我好像,明白你说的那碗粥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把那卷简的最后一根绳结,慢慢拉紧。
“一碗粥,救不了一世。” 沈砚说,“可它能让人,多撑一阵子。多撑一阵子,也许就能等到天亮。”
张稔 “嗯” 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窗外,秋风又起。两个少年隔着一盏灯,坐着。灯下的影子,一左一右,像是两株并肩的树,根在地下,悄悄地,连在了一起。
这一日傍晚,两人坐在溪畔,看着落日把天边染红。沈砚忽然开口:“张稔,我想下山了。”
张稔没有意外。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什么时候?” 他问。
“再过些日子吧。” 沈砚说,“我想,先把该做的事,想清楚。”
张稔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劝,也没有留。他只是坐在那里,和沈砚一起,看着天边那轮落日,一点一点,沉进山影里去。
落日的余晖,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溪水从他们脚边流过,带着秋天的凉意。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才一前一后,走回庐舍。
那一晚,张稔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灯下修简。他坐在自己的铺上,靠着墙,听着屋外溪水声,想着沈砚说的那句 “我想下山了”。
他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真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石片。石片凉凉的,贴着心口。
他想着,沈砚要走,是他自己的路。他不拦,也拦不住。他只是在想,这少年走的时候,他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让那少年,走得安心些。
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一个答案。最后他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沈砚还是照常起来,和张稔一起去收药。他干活的时候,比从前更沉默,也更快。张稔在一旁,看着他利落地收完一整畦,忽然说:“沈砚。”
沈砚直起身:“嗯?”
“你下了山,要是走累了,记得,山里还有个歇脚的地方。”
沈砚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记得。”
他没有再多说。两个人又各自弯下腰,接着收药。
日头升起来,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短短的,又长长的。收完的草药,一捆一捆,码在晾架下,满院子都是秋天的气味。
又过了几日,沈砚下山回来,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屋。他把背上的行囊解下来,放在门边,又坐到火塘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张稔,我又想了想。山下的事,我还没准备好。我打算,再住一阵子。”
张稔手里的活没有停:“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又改主意了?”
“不问。” 张稔说,“你想好了,就行。”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在火塘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笑了一下:“我这个人,可真够折腾的。”
“折腾,说明还年轻。” 张稔说。
沈砚愣了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他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说:“张稔,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不赶我。” 沈砚说,“也谢你,不问我为什么。”
张稔没有接话。他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把两个少年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那一夜,沈砚睡得很早。张稔坐在灯下,把那卷白天没修完的简修完了,又坐了一会儿,才吹灯躺下。
他躺着,听着隔墙沈砚平稳的呼吸声,忽然想起白天沈砚说的那句 “我又想了想,山下的事,我还没准备好”。他不知道这少年是真没准备好,还是舍不得。他只知道,无论哪一种,他都替这少年,把门留着。
秋末的山谷,夜风一天比一天凉。药圃里的地,已经翻过一遍,等着来年春天,重新播种。张稔把最后一筐干透的药草收进屋里,码在屋角,又去溪边,把晾架上的绳子收回来,卷好,挂进柴房。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沈砚在旁边帮着搭手。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配合得像是已经做了许多年。
收完最后一样东西,沈砚站在柴房门口,看着满屋的柴、药、粮,忽然说:“张稔,这屋子,满满当当的。”
“嗯。” 张稔说,“过冬的东西,都备齐了。”
“我从前在镇上,每年入冬前,家里也是这么忙活。” 沈砚说,“备柴,备粮,备过冬的衣裳。忙完那一阵,心里就踏实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站在柴房门口,和沈砚一起,看着屋里那满满当当的东西。
山里的冬天,要来了。可这间屋子,已经备好了,过冬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