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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山外来客(三) 山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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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山庐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面色蜡黄,走路时用手捂着肚子,一脸痛苦。他寻到山庐门口,几乎站不稳,一进门便蜷在地上,直冒冷汗。
“肚子…… 疼得厉害。” 他断断续续地说,“赶了好几天路,怕是…… 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张稔连忙把他扶到檐下躺好,蹲下身查看。他先按了按汉子的腹部,又问了问症状,心里有了计较 —— 是肠胃急症,山里常见的病。
他转身进屋,翻出几味能止泻、理气的草药,洗净捣烂,用温水调和,喂那汉子喝下。又烧了热水,用布巾替他热敷腹部。那汉子疼得蜷成一团,冷汗把额前的头发都打湿了,张稔蹲在他身旁,不慌不忙,手上的动作稳稳的。
沈砚在一旁看着,有些着急:“张稔,你这法子管用么?他疼成这样,要不要再想别的办法?”
“先喝了药,再看。” 张稔说,“这是山里的土法子,治这种急症,管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往布巾上淋了些热水,替那汉子换了一回热敷。汉子咬着牙,身子一阵一阵地发颤,张稔便用手轻轻按着他的肩:“忍一忍,药性起来,就不那么疼了。”
汉子喝了药,又歇了小半个时辰,腹痛果然缓解了些,脸上的冷汗也慢慢退了。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挣扎着要起身道谢。
“别动。” 张稔按住他,“刚缓过来,再歇一会儿。”
汉子靠在檐柱上,看着张稔忙前忙后,眼眶有些发红:“多谢,多谢。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谈不上救。” 张稔说,“就是几味山里寻常的草药。你歇好了,我再给你包些,路上用。”
汉子千恩万谢。歇了大半日,精神好了些,话也多了起来。他说自己是山下镇子上的脚夫,这几日替人送货,路上贪凉,喝了生水,才闹了这场急症。
他说起山下镇子这几年的光景,说起乱世里生意难做 —— 货越送越远,钱越赚越少,路上还常有兵匪,一趟货送出去,能平安回来,就算烧了高香。他说起家里等着他回去的老小,说老伴儿眼睛不好,儿子前年被征走了,家里就剩他一个顶梁柱。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也不知道,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
张稔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他没有说那些 “会好的” 之类的空话。他只是把热水递到那汉子手里,听他把话,一句一句,说完。
沈砚却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他听那汉子讲山下的情形,讲了一下午,越听,心里越沉。等那汉子走了,他忍不住对张稔说:“你救了人,是好事。可你有没有想过,像他这样的人,山底下还有千千万万个。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一世么?”
张稔正在收拾用过的碗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
“救得了一个,是一个。” 他说。
“可这不根本!” 沈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在这儿,一天救一个,一年也救不了几百个。可要是能把这乱世平了,让百姓能安安生生过日子,那才是救了千千万万个!”
张稔没有接话。他把碗盏洗好,放回原处,才说:“你说得对,我不是那块料。我救不了那么多人,也平不了乱世。”
“那你就不觉得,自己这么过日子,太窝囊了么?” 沈砚的声音低下去,“看着那么多人受苦,你却只能一个一个地救,救了这个,那个又倒下去……”
张稔立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窝囊。可窝囊,也得有人做。”
沈砚看着他,像是有些气,又有些无奈。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张稔立在檐下,看着沈砚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已经走远的那汉子。他抬手,隔着衣襟,碰了碰胸口的石片。
凉意透过粗布,安安稳稳地,贴着心口。
他没有再去想沈砚的话。他只是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 做不了大事,也救不了许多人。可至少,当有人走到他面前,倒下去的时候,他能伸出手,把他扶起来。
这就够了。
夜里,沈砚没有回来吃饭。张稔给他留了饭,放在灶上温着。他一个人坐在火塘边,把那卷白天没修完的简,又拿起来,一片一片地穿。
直到很晚,沈砚才回来。他进门时,肩上沾着露水,脸被夜风吹得发白。他看见灶上温着的饭,站了一会儿,才坐下来,一口一口,把那碗饭吃完。
张稔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沈砚也没有说。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坐在火塘这头,一个坐在那头,听着夜里的溪水声,谁也没有再提白天的事。
第二天一早,沈砚照常起来,和张稔一起去药圃干活。他比从前沉默了些,可手上的活,却做得分外认真。张稔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在傍晚收工时,看着沈砚蹲在畦边,把最后一株草药归好堆,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好像和昨天,有些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那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山庐里的日子,还在一日一日地,往下过。
又过了几日,那脚夫又从山下托人捎来一小袋米,说是谢礼。捎话的人说,脚夫回了家,身子养好了,又出门送货去了,临走前嘱咐,一定要把这袋米送到山庐来。
张稔收下那袋米,没有多说什么。沈砚在一旁看着,忽然说:“他倒是记着你。”
“嗯。” 张稔说,“他记不记着,都行。他好好的,就行了。”
沈砚没有接话。他蹲下身,帮张稔把那袋米搬进屋里,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一袋米,换一条命。这买卖,倒是不亏。”
张稔没有听清,回头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 沈砚说,“我是说,你这山里,往后怕是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
“来就来。” 张稔说,“山庐的门,开着。”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门口,望着谷口那条蜿蜒的山道,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张稔没有问他看见了什么。他只是把米搬进屋,又去灶上生火,准备煮今天的饭。
他知道,这山庐里,人来人往,从来没有断过。而他,只是那个坐在门口,等着听人说话的人。
又过了些日子,秋意更深了。山里的风凉下来,枫叶红了大半。沈砚下山的日子,却越来越勤。他每次回来,都带回山下的消息,一条一条,讲给张稔听。他讲的时候,神色越来越沉,话却越来越短。
有一回,他从山下回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火塘边说话。他径直走到溪边,蹲下来,用凉水洗了把脸,才回到屋里。
张稔没有问他。他只把一碗热水,放在沈砚手边。
沈砚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张稔,我是不是该走了?”
张稔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卷没修完的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可我拿不定。” 沈砚说,“我总觉得,再不走,我就要在这山里,待得挪不动脚了。”
张稔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才说:“那就不走。待着,也没什么不好。”
沈砚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碗里那汪热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开。
那天夜里,两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溪水声在夜色里响着,一声,一声,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没有说出口。
第二天一早,沈砚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回屋,把那件沾了泥的外袍洗了,晾在竹竿上。他晾完衣裳,站在院里,看着山外的方向,站了很久。
张稔从屋里出来,经过他身边,没有停步。他走到晾架边,把昨天晾的药材翻了个面,又转身,去灶上生火。
过了一会儿,沈砚跟了进来,在他身后站定:“张稔。”
“嗯。”
“昨儿夜里,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砚说,“我这人,心一乱,就爱胡想。想完了,也就过去了。”
张稔往灶里添了一根柴:“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 沈砚说。他顿了顿,又说:“粥我来煮罢。你歇一歇。”
张稔没有推让。他把柴递到沈砚手里,自己退到一边,看着沈砚蹲在灶前,笨手笨脚地淘米、添水、下锅。
“水放多了。” 张稔提醒他。
“多就多。” 沈砚说,“稀粥,也能喝饱。”
张稔没有再说话。他站在灶边,看着沈砚的背影,忽然想,这少年,是真的,在学着,把这儿当成家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这山庐里,又多了一个,肯弯下腰,生火做饭的人。
那天夜里,两个人坐在火塘边。沈砚忽然说:"张稔,我今儿,跟那个过路的货郎,聊了半天。"
"嗯。"
"他说,山下的米价,涨了三成。" 沈砚说,"他还说,北边又在打仗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把火塘里的火,拨了拨。
"张稔," 沈砚又说,"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不知道。" 张稔说。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在火塘边,看着跳动的火苗,过了很久,才起身,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