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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外来客(二) 求药的事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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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药的事过去半个月,山谷里又来了一个人。
这一回,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她拄着一根树枝削成的拐杖,背着一只破旧的竹篮,走得极慢,一步一歇,到山庐时,已经是气喘吁吁,靠着竹篱站了许久,才喘匀气。
“后生,”她望着张稔,声音沙哑,“我老婆子走了两天山路,实在走不动了。你……你让我在这儿歇歇脚,讨口水喝,成么?”
张稔连忙迎过去,把她引到檐下坐下,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老妪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她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又喘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这山路,是真不好走哇。”她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年轻那会儿,还能挑着担子翻山赶集。如今,走上半里,就得歇一歇。”
张稔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问话。他看得出,这老妪不是走亲戚路过的——她带着一只破竹篮,篮子里装的东西不多,像是把全部的家当都带在了身上。
果然,歇了片刻,老妪自己开口了。
“家里……没人了。”她握着碗,望着远处的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张稔听,“儿子早些年当了兵,再没回来。儿媳带着孩子,前年也走了。就剩我一个,守着那两间破屋。这回,连屋也没了。”
她说着,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讲自己的事。可张稔看见,她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地抖。
“被一场火,烧没了。”老妪说,“夜里起的火,我跑出来的时候,只来得及抓了这个篮子。”
她把那只破旧的竹篮往前推了推。篮子里,只有几件旧衣裳,一只豁了口的碗,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已经发了潮的米。
张稔没有问火是怎么起的,也没有问她打算往哪儿去。他听老行者说过,这种时候,问得越多,越是往人心口上戳。他只是又给老妪盛了一碗粥,陪她坐在檐下,看着她把粥一口一口喝完。
老妪喝粥喝得很慢,像是一边喝,一边在想什么。喝到一半,她忽然说:“后生,你不问我,家是怎么烧的么?”
张稔摇了摇头:“您要愿意说,自然会说。您要不愿说,我问了,也只是让您再难受一回。”
老妪端着碗,怔了片刻,没有再说这件事。她低下头,把剩下的粥,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喝完之后,她把碗放在膝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后生,跟我儿子,有些像。他从前,也是这样,话不多,可会疼人。”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碗里的粥说,又像是在跟很远的地方说。张稔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听檐外的风一阵一阵地过,等她自己从那个很远的地方,慢慢走回来。
老妪在山庐住下了几日。白日里,她帮着张稔分拣晾晒的草药,虽然手脚不利索,却做得很认真。她把晒干的草叶一片一片地择干净,码得整整齐齐。张稔看得出,她从前是个利索的、肯干活的人。哪怕如今老了、累了,那股子认真劲儿,还在。
她择药的时候,话不多。偶尔抬头,望着远处的山,发一会儿呆。有一回,张稔看见她望着山,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泪挂在脸上,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抹去,又低下头,继续择药。张稔没有上前,也没有问。他只在转身进屋时,把那碗晾在窗台上凉着的水,又轻轻往她手边推了推。
傍晚时,她坐在檐下,把那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几件旧衣裳,一只豁了口的碗,一包发了潮的米。她像是在清点自己的家当,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张稔远远看着,没有惊动她。
夜里,她和张稔隔着一道墙,絮絮叨叨地说些陈年旧事——讲她年轻时在村里种地,讲她儿子小时候淘气,上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哇哇的;讲她那两间破屋从前有过的热闹,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人挤在屋里,炕上坐满了,连地下都站着人。
有一晚,她讲着讲着,忽然说:“后生,你见过那种日子么?一大家子人,围着一口锅,谁也不嫌挤。我那时候还嫌吵闹,如今想起来,那才叫日子。如今锅还在,人却散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听得出,那声音里的欢喜是真的,欢喜底下那层空落落的怅然,也是真的。
还有一晚,老妪说起了她的儿媳和孙子。她说儿媳是个好脾气的,从不跟她红脸;孙子虎头虎脑的,三岁就会跑。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格外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他们走的时候,孙子才四岁。我站在村口,看着他们走远,孙子还回头朝我挥手。他喊,奶奶,回吧,回吧。”
她没有再说下去。张稔也没有问。两个人隔着一道墙,都沉默着。过了很久,张稔听见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叹息。
他坐在墙这一边,听着那絮絮叨叨的声音,像是听一条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过这间屋,又流向更远的地方。
住了几日,老妪养足了些精神,说要继续往北走,去投奔一个远房的亲戚。
“那个亲戚,我其实也没见过几回。”老妪说,“可总归是沾着亲的。我老婆子活到这个岁数,也不求别的,就求有个地方,能让我把这几年,安安生生地过完。”
张稔给她备了些干粮和水,又把她那破了洞的竹篮,用麻绳细细补好。他补得很仔细,把破洞周围的竹篾一根一根地归拢,用麻绳一圈一圈地缠紧,缠得结结实实。
“你这后生,心善。”老妪接过竹篮,看着他补好的破洞,眼眶有些发红,“你叫什么名字?”
“张稔。”
“张稔。”老妪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下了。等哪一天,我到了地方,定下来,就跟人说,山里有个后生,叫张稔,是个好人。”
她说着,拄着拐,慢慢走出了山谷。
张稔立在檐下,目送她走远。他记着老妪讲的每一桩事——她当了兵再没回来的儿子,她走掉的儿媳和孙子,她烧没了的家,她那一竹篮的旧衣裳和发潮的米,还有她讲起儿子小时候淘气时,眼角那一点亮光。他记着她说“你这后生,跟我儿子,有些像”时,那声音里极轻的颤。
可他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越走越远,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老妪到底姓什么。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在秋色里,才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去收拾药圃。他想着,这老妪往北走,还要走多少天的山路,她到了那个亲戚家,那亲戚会不会收留她。他想了很多,可哪一件事,他都帮不上忙。他只能在她走的时候,给她装足了干粮,补好了那只竹篮。他站在檐下,又站了很久,直到风把最后一缕暮色也吹散了,才转身进屋。
老妪走后的第三天,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一个赶路的行脚商,穿着还算齐整,只是神情仓皇,说是在山下被劫了道,行囊被抢了大半,仗着腿脚快,才逃进山里来。他在山庐躲了一夜,第二日便急着要走,说是还有一批货在别处,耽误不得。
张稔给他指了下山的路,又给他装了一兜干粮。干粮是几张硬饼,用油纸包好,塞进他手里。
“沿着溪走,别走野路。天黑前,能赶到山脚的镇子。”张稔说。
行脚商点了点头,把干粮紧紧攥在手里,千恩万谢地走了。他走得急,张稔甚至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也没来得及记住他长什么模样。
只记得他站在檐下时,一直回头往山下张望,像是在怕什么追来。他接过干粮时,手是抖的,抓了一把,又抓了一把,像是怕这干粮也随时会被人抢走。他走时,把那只被抢空的货担也一并带走了,担子空荡荡的,挑在肩上,一走一晃。
张稔看着那道仓皇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忽然想起老妪说的那句“连屋也没了”。这个世道,有人失了家,有人失了货,有人失了命。他在这山庐里,一粥一饭,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子,可他知道,山外面,正有无数人,像那老妪,像那行脚商一样,在风里雨里,跌跌撞撞地走着。
那之后,山谷又安静了下来。
可张稔知道,这安静不会太久。入冬前的这段时日,正是山里人、山外人为过冬忙碌的时候。有人会上山来寻药,有人会进山来避祸,有人只是路过。山庐的门,总会有再被敲响的时候。他坐在檐下,把晾好的草药一筐一筐搬回屋里,想着那些走过山门的人,也想着那些还没来的人。
入冬前,张稔把药圃里最后一批药收完,又进山砍了些柴,堆在庐舍墙边。老者把一筐筐封好的陶罐,在屋里码得整整齐齐。
眼看着,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要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