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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朱砂(六)     海 ...

  •   海棠立在不远处的海光里,红发随海水轻轻浮动,温柔得褪去了所有戾气与狂傲。

      “这里是北高海的亚特兰蒂斯。”

      他轻声开口,字字郑重,带着无尽怅然与悔恨:“遗失万年的海底神城,上古龙鱼一族的故土,如同你的龙城一般,是独属于我的故土秘境,隔绝三界,独立六道。”

      天地沉寂,深海无声。海棠望着这片无人荒芜的故土,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与锋芒,袒露了埋藏心底多年的所有悔意:

      “我这一生,最大的错,便是误入歧途,择错了前路。”

      “我从前以为,夜叉半兽人待我以诚、予我以恩,是我唯一的归处。后来我才彻悟,他们从来不是真心敬我、助我。他们亲近我、追随我,不过是贪图我的血脉基因,觊觎我的毕生科研术法,想要借我之力逆天改命,挣脱残缺魂魄的宿命。”

      “夜叉一族心性残缺,三魂七魄不全,格局狭隘,野心滔天,他们根本配不上我的修行,配不上我的执念,更配不上我一腔赤诚。”

      他语声哽咽,眼底是半生荒唐的悔恨:“我当年实力微薄,声名未立,三界无人信服,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借半兽人之势立足世间,执掌族群,浮沉乱世。我一直偏执以为,是你羽星悦亏欠守灵村,亏欠我所有至亲故土,所以我恨你、怨你、算计你,处处与你为敌。”

      “可走到今日我才明白,从头到尾,错的人从来不是你,是我。”

      “是我一叶障目,是我执迷不悟,是我亲手推开了唯一待我赤诚、唯一干净坦荡的你。我本该从始至终,一心一意对你好,护你周全,伴你岁岁年年,而非一次次猜忌算计,一次次兵戈相向。”

      他抬眸,定定望着浮沉深海的羽星悦,眼底是穷尽余生的执念与期盼:“星悦,我想重来一次。”

      “我踏遍四海八荒,寻遍万古岁月,终于找到这座消失的亚特兰蒂斯。这方秘境有天道铁律,唯有世间登顶的真神可自由出入,寻常凡人、凡神,踏足此地一日,便会终生被困,老死深海,永世不得脱身。”

      “我舍弃外界权位,放下半生功业,甘愿困死于此,只为等你前来,与你共度余生。”

      深海幽寂,字字情深。

      “你是三界公认的真神,身负苍生,心系万族,只要我一日不死,你便要留在此地陪我,不得离开,不得重返九州,不得再管天地众生。”海棠轻声道,“除非,你愿意渡我成神。”

      羽星悦凝神,神色清冷坚定:“成神之道,从来唯有自渡,天道公允,无一人可假借外力成就神位。外界万族众生,人人复苏神躯、觉醒神格,看似人人成神,实则大多是神族后裔血脉承袭,是得天独厚的天命馈赠,如同世间坐享其成的富二代,承袭爵位,空有神名,无神本心。”

      “是。”海棠应声,眼底通透彻悟,“所以那些血脉承袭的神,终究只是凡人披神皮,不得天道真心认可。唯独你,唯独惠宸你们这类人,历经生死磨难,亲赴乱世浮沉,以己身功德打动天地,以本心赤诚庇护众生,亲手打拼出的神位,才是真正至高无上、天道认可的真神。”

      “真神最苦,最是孤独。”

      他轻叹一声,道尽天道真谛:“世间真神,皆为孤臣,皆守孤寂。这方亚特兰蒂斯秘境,天道设限,外界诸神,一次仅可一人入内,惠宸永世不得踏足,三界万物皆无法惊扰。我耗尽半生心力,布下假死大局,造尽乱世风波,赌上所有名声、功业、前程,只为换这一场与你的独处圆满。”

      自此,深海秘境,岁月安然,再无纷争。

      海棠伴在羽星悦身侧,朝夕相处,温柔相伴。他轻声告知她这方幻境最后的宿命:“今夜过后,你会尽数遗忘年少心动,遗忘你此生爱过的第一个人,遗忘所有爱恨纠葛、神位权谋、天地纷争。你的心智、记忆、心境,尽数退回十二岁纯粹懵懂的少女模样。”

      “我会陪你一同回落年岁,长你一岁,做护你一生的少年郎。”

      “我们从头来过,做底层凡人,历人间烟火,尝凡尘疾苦。唯有亲身做过凡人,受过人间困顿,尝过众生悲欢,日后成神,才能真正体恤万民,心怀苍生,真切为世人谋福,不负神位,不负本心。”

      “唯独我,会保留所有记忆。所有的亏欠、悔恨、深爱、成全、隐忍与遗憾,所有的半生颠沛、万般不得已,都由我一人背负,永世铭记。”

      一夜深海清梦,一世岁月归零。

      次日天光破晓,沧海清明。

      羽星悦睁开眼,眼底再无战神的冷冽孤绝,再无天地苍生的沉重桎梏,只剩十二岁少女的干净纯粹,懵懂温柔。

      身侧的少年红衣温柔,眉目清朗,比她年长一岁,青涩挺拔,眉眼间是未经世事的澄澈,再无半分乱世叛首的狂傲戾气。

      这里荒无人烟,山海安然,天地静好。

      海棠望着懵懂纯真的少女,轻声温语,温柔妥帖:“守灵村遭难,世道动荡,我们无处可去,辗转至此避难。这片山海广袤无垠,与世隔绝,足以容我们安稳度日。”

      羽星悦懵懂发问:“这里只有我们吗?再无旁人?”

      “是。”海棠温柔应声,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情孤苦,“我已封禁此方天地,岁月漫长,多年之内,不会有外人惊扰,无人能打破我们的安稳。”

      自此,亚特兰蒂斯的无垠深海中,两个少年少女亲手搭建起一座全新的守灵村。

      他们劈山拓土,临海筑屋,栽花种树,渔耕度日。没有神位高低,没有天地权谋,没有苍生大义,没有爱恨隔阂。

      白日并肩劳作,看潮起潮落,观云卷云舒;夜里相依闲谈,数星海万顷,话人间寻常。

      他护她岁岁平安,她伴他年年朝夕。

      十二岁初识相伴,十三岁朝夕不离,十五岁情窦初开,十七岁两心暗许,岁岁年年,情根深种,两情相悦。

      没有猜忌,没有算计,没有推开,没有辜负。

      他们在无人知晓的海底秘境,过完了世人求而不得的一生。

      青梅竹马,岁岁相守,执手相看,温柔缱绻。年岁及笄,拜山海为媒,结三生良缘,相守不离,结为连理。往后岁岁朝夕,生儿育女,儿孙绕膝,夫妻恩爱,白首不相离。

      一生平凡,一生安稳,一生圆满,一生温柔。

      这是羽星悦从未拥有过的人间岁月,是守灵村未曾覆灭时,她本该拥有的、最朴素也最圆满的余生。

      岁月悠长,沧海桑田。

      凡人寿命有限,哪怕身居秘境,无灾无难,终有终老之日。

      当满头红发染尽霜白,当挺拔身姿日渐垂暮,当相伴一生的海棠缓缓闭上双眼,安然老死在她身侧的那一刻——

      所有幻境轰然破碎,层层褪去。

      尘封的记忆、历经乱世的沧桑、战神孤绝的本心、天地苍生的重担、半生错过的遗憾,尽数归位。

      羽星悦骤然清醒,重回神心。

      眼前安稳人间、烟火村落、儿孙满堂、白首良人,尽数化为泡影,如大梦一场。

      她静静立在孤寂无垠的亚特兰蒂斯深海里,周身只剩冰冷海水,无声浮沉。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懂了海棠。

      懂了他所有的偏执,所有的叛逆,所有世人眼中的罪孽滔天。

      世人骂他叛贼,骂他祸乱天地,骂他裂天乱政,骂他依附恶族,人人唾弃,万世污名。

      可无人知晓,他这一生,从未害过一人真心,从未负过半分赤诚。

      他半生背负污名,甘愿做世间恶人,扛下所有骂名与罪孽,只为在浊世之中,为她铺平登顶神位的路。

      他投身半兽人,周旋恶族,不是贪权乱世,是走投无路的身不由己;他与天帝争位,撞碎星月,不是野心滔天,是为造一场假死圆满,换她余生无拘无束、独尊三界;他隐忍半生,算计万千,从不对她伤筋动骨,所有筹谋,归根结底,全是成全。

      他是世间最笨的痴人。

      他明知真神孤独,明知幻境是假,明知重来无果,明知记忆独苦,却甘愿赌上半生功业、万世名声、自由性命,独自背负所有遗憾悔恨,陪她做完这一场圆满大梦。

      他知晓她一生为国为民,背负苍生,从未有过一日属于自己的安稳岁月。

      所以他耗尽一切,倾尽所有,为她造了一场最温柔、最圆满的浮生大梦。

      替她圆了守灵村未亡的执念,圆了年少无灾的夙愿,圆了青梅相守、白头偕老的人间圆满。

      世人只知他狂悖叛逆,罪乱天地。

      唯有羽星悦清醒之后方才知晓:

      海棠这一生,从未负过天地,从未负过苍生,唯独负了自己。

      他满身罪孽皆为她,一生算计皆为她,万世隐忍皆为她,半生荒唐,尽数深情。

      他集结半兽人也是为了消灭半兽人,她从未背叛人族。

      他从来不是人面兽心的恶人,从来不是野心滔天的叛首,或许他走错过,但他已经在她这里洗白了,他被误解过,他让自己被误解,他谋事不谋命。

      他是这凉薄天地、功利诸神之中,唯一纯粹、唯一赤诚、唯一愿意舍弃一切,只求她岁岁安好、登顶无忧的,最温柔的好人。

      大梦一场空,余生万般憾。

      山海皆可平,唯独深情,无可偿。

      亚特兰蒂斯那场白首大梦碎去之时,羽星悦的心早已不是来时那般冷硬如战神磐石。

      幻境里十二岁初遇,耕田筑屋,朝夕相守,从青梅竹马一路走到白发终老,那些烟火温情不是虚假的残影,是一分一寸落进了她魂灵深处。她早已分不清哪一段是幻,哪一段是心底深藏的渴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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