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殇 沉烟醉》澹台玉凉

7、疏影荷香斩刃寒

　　可是在许沐烟回头的一瞬间，福王的刀就这样停住了。他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这蓄势已久的一刀，这在他心中酝酿了许久的一刀，竟然在这个女子的容颜面前停住了，再也下不去手。
　　她的美绝不是一个美字可以形容，她那清丽绝致的容颜，似乎正是为了在月影之下绽放最繁盛的风华。其实任何一个女子之美，过人之处未必在于五官，而必当在于气度，在于她身边的一切衬托，就像现在这样。清月，清荷，清风，清丽佳人。这幅场景就是为了她而存在，因她而仪态万千，更加衬得她有如天人。
　　福王与许沐烟的对峙，落在那闪着寒光的刀刃上。许沐烟的眼神有一种藐视凡俗的高高在上，又带着几分怜悯苍生的清致雅然，这若有似无的一眼，竟然就让对方停住了落在半空的刀。
　　“敢问王爷，若无男子贪恋美色，又何来红颜祸水？”许沐烟眉梢微扬，似乎根本就不在乎这句话会不会成为自己的遗言。
　　福王冷笑一声，手中寒光一闪，原本当头堪落的刀堪堪指向了许沐烟，停在她面前寸许。“怪就怪你时运不济，成为白炎国王最宠爱的女人，你有什么冤屈，一并算在赵铮云头上吧。”他这句话说出来，脑海中却忽然一转念，将要出手的刀几乎又硬生生被他自己拽了回来。“不过，”他嘴角微微一扬，眯起眼道：“你还可以有另一条路选。”
　　他眯眼这个动作跟赵铮云那等信手拈来的气度实在没有半点可比性，用形容猥琐四个字来形容他，只怕都冤枉了天下的猥琐之人。
　　许沐烟不语，等着他把话说完。
　　“赵铮云那小子不自量力，此时早已身陷重围，你今生是再见不到他了。国王一死，这王位自然该由他的王叔——本王来继承，而沐妃娘娘你，”福王的眼神实在是无耻到了无以复加，“仍然可以得到眷顾，保住你贵妃地位和下半生荣华富贵。”
　　许沐烟忍不住笑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更衬得她的美惊世骇俗。不过这笑中却夹杂着不屑和轻蔑。“白炎国王只有一个，就是赵铮云。你就算坐上了国王的宝座，也不过是个滥竽充数的货色，你不配。”她就如一个神女般扔下这句审判，冷冷将自己的目光转离了这个人面兽心的王亲国戚。
　　“呵，好一个忠心耿耿的沐妃，”福王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剑眉倒竖，冷冷道：“只怕这会赵铮云已经身首异处，你这番贞洁的豪言壮语，留到阴曹地府去说给他听吧。”
　　一件珍宝再多么旷世难得，不能装点他的宫殿，不如毁灭。这沐贵妃生得再美，不能一心向他，也不过是一个胡言乱语的愚蠢女人。
　　他的刀终于有了再度举起来的动力，斩了这个魅惑君王的妖女去向白炎的百姓交代。
　　然而就在此时，高楼露台之下，远远地忽然响起了一个朗然有力的声音：“众将士听命！福王拥兵自重，背叛国王，尔等已陷入重重包围之中。念在大家同为白炎子民，给你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放下兵器，皆饶你们不死！”
　　这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夜霾，却不是赵铮云是谁？不待话说完，他已经抢上了台阶，飞步向影月殿中奔来。
　　福王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奔到露台边向下张望，只见他的将士面面相觑，不过转眼便有人弃了刀剑，这弃降的氛围瘟疫一般传染开来，顿时刀盾落地之声不绝如缕。
　　气急败坏的福王回过头，却见许沐烟正望着他，倾国倾城的眉目之间皆是冷笑。“调虎离山之计败露，你输了。”她的声音中不无怜悯，“我说过，白炎国只有赵铮云一个人生而为王，只有他才配君临天下。”
　　只听砰地一声大响，赵铮云猛地踹开了殿门，飞步向露台前奔过来。
　　福王恨恨的目光扫过许沐烟，手中再不留情，一柄大刀只向她头上斩落！
　　“住手！”赵铮云怒吼道，却哪里还来得及相救半分？
　　可是情势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
　　许沐烟忽然一扬手，一道清冷的光华闪过，她手中一把盈不尺握的匕首竟然硬生生阻住了那柄大刀的汹汹来势。福王瞪大了眼，手上再度发力，却觉许沐烟手上的不是刚硬的匕首，而是一条柔弱的软鞭，他的力道发到哪里，许沐烟便跟到哪里，始终涓涓细流，却又始终如影随形。她就这样轻轻巧巧将他的力道收为己用，他越是发力，便越是同自己对抗。
　　福王身上的怒火真正燃烧起来！他一声暴喝，蓄足了势挥出几可毁天灭地的一刀。这个柔弱女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挡得住这一刀！
　　可是他又算错了，因为许沐烟根本没有去挡。她足尖轻点，一个轻巧转身，已经错开了寒光凛凛的刀刃，而她整个人也送到了福王面前。
　　一点寒意从他的肌肤透入，接着他便感到了全身一阵麻木。许沐烟就在他面前寸许，甚至可以闻见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可是她的匕首已经准确无误地刺进了他胸膛。
　　他的身后，赵铮云的长剑也透体而入，将他几乎刺穿。
　　福王至死仍大睁着双眼，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许沐烟，这个柔弱似三月轻絮的女子，就在他的眼前这样轻蔑戏谑地看着他，眼神中有一缕胜利者的骄傲。
　　身子挡在赵铮云和许沐烟之间的福王重重倒在地上。赵铮云死死盯着他，眼神中是不言而喻的狂怒和深恨，仿佛这般结果仍是便宜了他，只恨不能将他乱刀分尸。
　　只见他一身锦服血迹斑斑，有他自己的血，不过大部分应该是旁人的血。他抬起头来，在他的目光落在许沐烟身上的一刹那，眼神中的万年冰峰瞬间融化了，一时间细流潺潺，鸟鸣清涧。“沐烟！”他凝视许沐烟良久，忽然蓦地上前，一把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他将她抱得那样紧，紧得许沐烟几乎要窒息，她似乎能感觉到他沸腾的血液和狂跳不止的心，就连她自己的心都快要跟着他一起震颤起来。他们彼此都感觉到了对方的呼吸有些颤抖，而在这一刻，许沐烟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放肆地躲进赵铮云怀里，将一切动乱一切纷杀都交给他。
　　“对不起，我险些来晚了。”赵铮云在她面颊上狂热地触吻，声音听起来有些嗫嚅不清。许沐烟轻轻摇头，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滑落。
　　“别怕，没事了。没事了。”赵铮云紧紧抱着她，似乎想让她不停颤抖的身子平静下来。
　　“我……我杀人了……”许沐烟将头深深埋在他怀里，这一刻她的震颤是发自内心的，即便她心里怀着怎样的恨，即便她下定决心要怎样残忍地对待自己，在她将匕首刺进福王心脏的时候，她仍是害怕，害怕到全身战栗，毛骨悚然。
　　“是我，是我杀了他，别怕。”赵铮云柔声慰道。他抱着怀里的女子，第一次看到了她的柔弱，可是这柔弱却让她干净圣洁有如新雪初霁的田野，她眼角的泪痕，只是浅浅的、似有若无的一滴，便击溃了他心底所有的刚硬。
　　就在方才，他亲眼看见福王向许沐烟举起刀的一刹那，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没有了她，他也什么都不想要了。什么王位，什么权倾天下，他都不想要了。他只想做她一个人的英雄，做她一个人的王，她一个人的天。
　　坚强已久的她，在这一刻终于感到有了依靠的释然。自她的父亲去世，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人的怀抱让她能够如此安宁，让她能卸下一切伪装，放下一切坚强。
　　她在他怀中放肆地哭得几乎声嘶力竭。
　　而赵铮云一直耐心地抱着她，轻轻拍拍她的肩背，耐心地不停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不知过去了几个时辰，王宫中四面八方传来不绝如缕的喧乱声终于渐渐平息了下去，肆虐的火光也慢慢恢复成了浓墨的夜色。夜风中不再带着血腥和炙热，风送影动，洋溢了寸寸荷香。
　　赵铮云惬然随意地靠着露台便的栏杆，淡笑轻声道：“我竟没看出，这等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原来身怀绝技。”他的语气中竟带有一丝宠溺的戏谑，普天之下恐怕也就许沐烟一个人能让赵铮云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
　　“呵，”许沐烟靠在他胸前，慵懒地笑了笑，“从小便练武，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不过倒是从来没有真正跟人动过手，纸上谈兵的花拳绣腿。”
　　“嗯？”赵铮云眉梢一扬，拉过许沐烟的手，纤纤玉指柔若无骨，一看便是女红娴熟的金枝玉叶。
　　许沐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咯咯轻笑道：“从小练剑便带着银丝手套，父亲说女孩家的手不可以生了厚茧。”
　　“好英明的父亲。”赵铮云点头轻笑。
　　父亲。许沐烟心中猛地一阵刺痛。
　　“你身上怎会藏着匕首？”赵铮云忽道。
　　许沐烟的表情微微凝固，良久才道：“若是哪日你真的下令杀我，我便先行自裁。”
　　这句话让赵铮云没来由地心中一痛。他真的是动过杀她的念头的，幸而那时被她眼中的倔强骄傲抵挡住了。“不会的，沐烟，以后不会的。”他手中搂紧了她的肩头。
　　许沐烟的目光闪了闪，幽幽道：“我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不过是个册封公主而已。”
　　赵铮云却没半点惊讶，语气中满不在乎：“大婚当日我便知道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许沐烟，微笑道：“你自己说的，你比公主更配得上我。”他轻轻捧起许沐烟的脸，低声道：“沐烟，我佩服你的勇敢，若是换成了我，说句实话我未必有这样的勇气。”他在她丹唇上轻轻一吻，深深地望着她的眸子：“我会一生对你好。”
　　他的语气和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可是许沐烟心中，忽然有两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击在一起，哪一方都不甘示弱，哪一方都要将对手置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