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之有狐绥绥》樨瑰明月

5、笙雪居 她不会明白

　　苏玉轩将银雪带进了笙雪居，此时正逢寒冬，笙雪居院内一片雪景光明，空气中是一阵寒梅的幽香。
　　那一株落雪梅异常繁茂，一个个晶莹的银色花蕾偶尔有着粉华缭绕，仿若永远都等不到枯萎的那一天。
　　她看见，那树下是一个雅致如玉的少年，白衣浣浣，青丝如绸。
　　落花恰恰淹过他的脚下，时间似乎是静止，那一人站在那里，便让这世界黯淡了颜色，他仿佛是一幅清浅的山水画，天生自然，却淡得华丽非常，天地失色。
　　只那一人，唯那一人。
　　苏玉轩闭着眼眸，仿若置身于天地间，却不染尘世。
　　似是知道她来了，他睁开眼，眸中好似含满了一池星夜，那样深邃。
　　银雪顿时觉得这一幕无比熟悉，第一次的相遇，亦如此番情景。
　　她又看到了如来时一般，藏在他眼底的落寞与忧伤。
　　她并不是伤春悲秋之人，但却也觉得悲伤。
　　苏玉轩虽然在天君月手中救走了银雪，这出于银雪对他的情义，若她因他而死，他又怎能心安？
　　但同样，钟离雪若没有狐心作为药引，也会死。
　　苏家与钟离氏是世交，他们从小便在一起，青梅竹马，被时间所酝酿的情感是他割舍不掉的。
　　传闻苏家三少风流多情，桃花一片，可他自己却不知传闻从何而来？他从小便对父母言听计从，待人温和有礼，不曾逾越，哪里风流，哪里多情？
　　然现在他却觉得自己似乎并不是自己所认为的那样，他曾对钟离雪说过他喜欢她，要让她展颜一笑，一世安然。
　　但为何现在他又对另一个女子所动情，他做不到用她的心来换钟离雪的命。
　　难道他真的如传言一般三心二意？
　　他越来越不懂自己。
　　他曾说——雪儿不能死，她，也不能。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寻起死回生之药，希望能解钟离雪所中之毒。
　　世上哪有这等奇药，如果有，又岂是易事？
　　银雪缓步走上前，脸上不复以前的嬉皮笑脸：“你为什么总要一个人承担那些我不知道的事，告诉我，让我能够懂你的悲伤，好不好？”
　　苏玉轩微微一笑，像是能净化尘世中所有的污浊，“这一切，其实都是我造成的，你不曾做错什么，怎能让你替我分担？”
　　她明白不论她如何说，他也不会告诉她，所以并不争执，缓缓开口：“玉轩，你还有我。”
　　——不论发生什么事，有我在你身边，有我陪着你。
　　下一刻，他无法控制内心的澎湃，抱住她，有些患得患失的说：“雪儿？”
　　似是明白他内心的惶恐，她答：“我在。”
　　“别动，也别说话。”他紧紧地搂着她，嘴里吐出的字温柔而苍凉：“我只想，这样静静地抱着你。”
　　她不会明白他，他亦无法告诉她。
　　这个世界上，有远远比让他在银雪和钟离雪中做抉择更令他无能为力的事。
　　没人能够懂他，即使他自己。他极力让自己不要陷进这些感情，可是他似乎已愈陷愈深。
　　看着她清澈如水的容颜，有那么一刻的恍惚，他缓缓捧起她的脸。轻轻地吻上了她的唇，没有激烈如火的热情，有的只是细润绵密的温柔，慢慢缠上她的舌尖。像是一种悲悯。
　　空气中浮动着暗香，花瓣被一阵风卷上天空，顿时铺天盖地的飞舞。
　　第九章
　　灵雪儿从未享受过如此宁静安详却又不乏乐趣的生活，这半月来算得上是她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没有人提起那些令人伤感的过往，苏玉轩也从不在乎她是妖。
　　这段时间她曾学着绣花，结果却将自己的手扎出了几个血孔，苏玉轩的眼中露出心疼的光，宠溺的责备她；想做饭，却将厨房烧了大半，苏玉轩也不恼怒，笑她一身像个大花猫；跟苏玉轩下棋，结果她一个劲毁棋，不时胡闹，撒娇，耍赖，将好好地一盘棋局变成了她一只妖的撒娇秀。
　　每次苏玉轩出门她都会叮嘱他给她带梨花蜜饯，只因它的甜蜜总会让他有一种幸福的感觉，不知不觉间就已恋上。
　　灵雪儿看见苏玉轩似乎又要外出的样子，便笑嘻嘻的对苏玉轩道：“记得梨花蜜饯哦！”
　　苏玉轩微笑，轻声说了一声：“嗯。”便转身离开，走到门前却又回头看了一眼灵雪儿，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见他眉宇间有一些踌躇不安，问道：“怎么了？”
　　他又淡淡一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乖乖在家，别乱跑。”
　　“哦……”
　　灵雪儿看着他修长的背影，不自觉的微笑。
　　只是苏玉轩刚走不久，她便觉得自己背脊发凉，仿佛被人盯做猎物一般寒冷刺骨。
　　她刚转身，却突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气，头蓦地发晕，便失去意识。
　　醒来后，突然发现自己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方，那种纯粹的黑暗，那种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黑暗是否潜伏着某种可怕的未知生物的恐惧笼罩心头。
　　最为关键的是她发现自己全身被巨大的锁链紧紧锁住！她根本不能动，无法动！
　　灵雪儿总是觉得有一双锐利如鹰的双眼在紧紧注视着自己，关注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这种危险的感觉，让她心跳陡然加快，但她还是喊了一声：“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又要抓我？”
　　黑暗中传来一声冷笑，却并未接话，只听得那人细微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灵雪儿却异常的安静，突然她看见她面前燃起一片火焰，蓝色火苗明明灭灭的闪烁不定像是鬼火一般。
　　又是焚妖之火！
　　那人的脚步未停，而她借着火光看见了一个黑衣人，而诡异的火焰映照着那人苍白如纸的面孔显得分外可怖。
　　而那人其实她早已猜出，就是天君月。
　　“你想杀我？”她问。
　　天君月嗤笑一声：“不是。”
　　“那你几次三番想抓我又是为何？”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缓缓开口：“我要你的心。”
　　“我为什么要给你？”
　　天君月觉得好笑，道：“你是不是分不清现在的局势？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自己取，只不过你自己交出来比我自己取要简单得多才告诉你，所以我不是在问你而是命令你。”
　　她笑了笑：“很可惜……”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十分诧异：“难道你……”
　　灵雪儿不等他说完便开口道：“不错，托你上次的福，我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却因祸得福灵力竟然又恢复了。”她这番话虽然底气十足，但她还是隐隐有些不安，因为灵雪儿发现他脸上的表情虽惊讶，却并不惊慌。
　　天君月似恍然大悟：“难道你现在不惧这焚妖之火……不过你为什么毫不反抗的让我将你捉来？”
　　“因为我想知道，苏玉轩为何事而痛苦，他的眼中为什么总是透着凄凉，他不肯说，我想你必定知道，所以我就将计就计，而且这似乎与我有关？”
　　“当然与你有关，只因为你是雪狐！”他顿了顿，面容有些阴沉，“而苏玉轩的未婚妻钟离雪也被雪狐所伤中毒，要解这毒最关键的药引便是雪狐之心，所以你说苏玉轩能不痛苦吗？但是我不是他！像他这种三心二意之人也配拥有小雪？他一边又想救小雪，一边又不愿意伤你……呵呵，他还真是想得美啊！只有我愿意不顾生命救她，……为什么，她不爱我呢？”
　　天君月眼神迷惘，痴痴笑起来。
　　良久，他又道：“不要以为你灵力恢复了我就奈何不了你！你应该发觉了，这铁链你根本打不开，因为这是锁妖噬魂链条！我虽然杀不了你，但我可以把你囚在这里一辈子！”天君月状若疯狂的大笑：“我不仅可以困住你，我还可以折磨你！”说完他一手凭空将那桌上的长鞭吸进手掌中，狠狠甩在灵雪儿身上，溅开一朵银色的花。
　　□□上传来的痛苦使她不得不咬紧下唇，硬生生不发出一声求饶，眉宇间尽是坚毅与倔强。
　　天君月已一鞭又一鞭的挥在灵雪儿那娇小的身体之上，她还是一声不吭，仿佛根本不在乎那些狂暴的长鞭落在她身上，只是紧闭的双眸，痛苦的面容还有嘴角的鲜血泄露了她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天君月停了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仿佛很累一般。
　　灵雪儿费力的睁开眼，笑着道：“别白费力气了，我……不会把心……给你的。”
　　天君月冷笑：“你还在希冀他来救你吗？你还在等她吗？别傻了！我为什么这么容易便捉到了你？苏玉轩是看着我进笙雪居的！却没有阻止，他还是选择了钟离雪！”顿时她的心仿佛被撕裂一般，痛彻心扉。
　　为什么有种瞬间如坠冰窖的感觉？这一霎的清醒使身体的剧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她闭上眼，努力抑制住将要溢出的泪。
　　“他根本不爱你，所以他不要你！于他而言你只不过是个玩物而已，上次救你只是他还没有看清自己的心！我告诉了他小雪的情况，他肯定是想通了，所以就放我进来，呵呵，这等同于他默许我杀了你！”
　　“别说了！”她的头顿时很乱，不想去思考但那些一幕幕却浮现心头！
　　苏玉轩的温柔，他的笑，他的彷徨，他的不安，她明明感受到了他的心。他分明是爱她的。
　　但为何，他不要她了呢？
　　你真的爱钟离雪吗？原来相遇的那一天，你眼底的悲伤是为了她吧？也对，你我相处不过一年，又怎敌你与她的朝夕相伴，伉俪情深？原来，你我早已错过，我来时，你却已属于别人。
　　如果……如果我比她先遇上你，你会不会如我爱你一般爱上我？
　　如果我死后……你会不会记得曾有一只狐妖，爱过你？在某个午夜梦起我？
　　即使你将我埋藏心底，直至遗忘。
　　可是，你可曾知道，我从未后悔遇见你？
　　我只是恨你为何不告诉我你爱的不是我！
　　你爱与不爱……我不在乎……真的不在乎……你又何苦骗我？
　　隐忍的泪水终究滑落，她的泪是凉的，如同她的心。
　　灵雪儿突然笑起来，颤声说道：“我把我的心给你！”
　　她终究不愿他痛苦的，既然他要她死，要她的心，她那么爱他，又怎会不给？直到现在，她依然还是爱他。
　　顿时，她十指如钩，洞穿血肉的声响在此刻格外清晰，银色的鲜血在此刻泊泊而出，她却不觉得痛，一点都不痛……
　　第十章
　　苏玉轩坐在笙雪居内，呆呆的望着天空中那些纷飞的雪羽，伸出手，似想去触摸，却突然间发觉，那晶莹的雪花中似乎流淌着一位少女清浅的笑。
　　泪水无声地流下，他仍是静静地，仿佛没有表情一般。
　　他突然低下头，喃喃道：“我是不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