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页》忆狐fox

7、第六章 知己・文字与诗，你的世界我初探 线下相逢戛

　　你结束病房休养，康复出院，回归属于自己的日常轨道。但现实给出的结果和我心底天真的期盼截然不同。你出院之后，并没有重新回到乐团。那场手术之后叠加初三扑面而来的学业压力，直接切断了你重返排练厅的可能。自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线下相见的机会。曾经每个周六黄昏，排练厅后排并肩闲谈的场景，彻底成为过去式。往后所有的交谈、所有窥探你内心世界的机会，全部只能依靠 QQ 这一方小小的屏幕完成。
　　一切如同我预料之中那样，那一段住院期间高密度深度聊天的特殊时期正式画上句号。初三重重的课业、网课任务压到你的肩头，你的时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再也不会拥有住院时大把可以随意挥霍的空闲，再也不会长时间守在 QQ 对话框之前。我们的聊天模式重新落回熟悉的旧规则：你的 QQ 全员免打扰依旧开启，我依旧不在那三个人的例外名单，消息不会弹窗、不会点亮屏幕，只能等待你挤出来零星碎片时间，主动点开软件翻阅堆积的对话框，读到内容之后再抽空给出回复。回复大多简短精炼，不再是病房时期一来一回铺展开的长篇闲谈。很多时候，一条消息发出去，要隔着半天甚至更久才能够等到只言片语，话题的连贯性很容易被漫长的等待打断。
　　对此我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没有歇斯底里的失落，更没有对你产生半分抱怨。那半个月病房之中独有的温柔，是命运馈赠给我的短暂礼物，我完完整整收好，妥帖珍藏在记忆里面。只是有一件事是我之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我原本还在默默盼望，等你身体痊愈，我们就可以重新回到排练厅，重新拥有线下见面的机会，重新拥有中场休息并肩靠在墙边闲谈的十几分钟。可这份期待，从你出院那一刻，就直接落空。线下的羁绊就此断裂，线上成了我们之间仅剩的唯一纽带。
　　也正是手术前后、出院之后的这段线上相处时光，我得以窥见你精神世界最独特、最幽深的一部分，完完全全依托屏幕文字，一点点叩开通往你内心的那一道窄门：属于你的文字世界。
　　很早之前住院闲聊的时候，你就和我提起，写作是你已经坚持了三四年的爱好，私下积攒下十几篇完全属于你自己的原创作品，里面既有应付课业的作文，也有完全发自内心、不受题目束缚，纯粹顺着思绪写出来的故事与诗歌。那次语文测评一百五十分拿到八十二分，就是我们正式开启写作话题的契机。学校布置的命题作文，硬性要求仅仅一千字就可以完成任务，绝大多数同学写到要求字数便草草收尾交差，把它当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作业。而你，顺着命题带给你的思绪，不受作业字数的枷锁束缚，洋洋洒洒写下八千多字。
　　第一次听见这件事的时候，我的内心是真切的震撼。我很难想象，在初二课业压力已经逐步上涨的日子里，你究竟要如何从堆积如山的作业、网课、各类习题里面，抠出那么一大段完整的碎片化课余时间，支撑起八千字这样庞大的篇幅。别人用来休息、消遣、放空的时间，你用来在文档里面搭建属于自己的故事。从那时候我才意识到，你的心底藏着汹涌的表达欲，有许许多多的想法、想象、感悟，迫切需要一个出口安放。
　　出院之后，我们隔着 QQ 对话框，你把你的作品《流浪者的相遇》分享给我。半科幻的底色，夹杂着属于少年视角之下，对于相遇、羁绊与感情的描摹。我隔着屏幕一字一句读完整篇文字，读完之后还半开玩笑，说初中生写这样涉及情爱内容的故事会不会不太合适。你反问我，为什么少年就不可以写这些。
　　以我当时小升初的认知水平，故事里面很多情节、很多深层内核，我读起来觉得晦涩难懂，大量隐喻我没有办法完全领会。很多段落我要反复读上两三遍，才能够捕捉到表层的情节，却摸不透文字底下埋藏的情绪。你却很平静地告诉我，这一篇，已经算是你所有作品之中相对通俗易懂的一篇。还有更多存放在本地文档里的手稿，意象更加迂回向内，如果发给我，以我当下的阅历大概率会完全读不明白。
　　那一刻我真切意识到，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只是年龄的差距，更是精神世界的距离。你的阅读积累、你的思考深度，远远走在我的前面。你的脑海里面搭建起一整个完整独立的宇宙，有流浪者漫无目的的漂泊，有异乡陌生人猝不及防的相遇，有天马行空的科幻想象，也有少年人对于情感朦胧又柔软的思索。那些文字全部是你独处之时，一笔一笔亲手搭建出来的精神天地。而我，只是一个隔着屏幕的旁观者，只能站在世界的门外，读懂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还有大片辽阔幽深的领域，以我当下的阅历，尚且没有办法真正踏入。
　　在那之后，你也在线上分享过一部分你写的诗歌。诗歌是比小说更加凝练的载体，简短的寥寥数句，压缩了大量的思绪与情绪，不需要完整的故事情节推进，仅仅依靠意象与文字的碰撞，就可以传递一整片汹涌起伏的心境。阅读你的诗，我同样常常处在似懂非懂的状态。有些句子读起来韵律与氛围感很美，可是我抓不住背后真正想要诉说的内核，只能朦胧地感受文字里漫出来的怅然或是平静，却拆解不开层层包裹的隐喻。
　　也正是那个阶段，我的心底生出一股很强烈的念头：我想要多读一些书，积累更多阅读体验，希望能够稍微靠近你的精神世界，不要永远只能站在门外观望，做一个读不懂你的外人。
　　正好那段时间我计划购置一批课外读物，便在 QQ 上向你寻求阅读推荐。你向我推荐北岛的朦胧诗集，同时提前做出预判，直言以我的阅读喜好与积累，大概率不会喜欢这类作品。等我拿到书翻开阅读，结果果真和你预料的一模一样。朦胧诗大量使用曲折隐晦的意象，隐喻层层嵌套，需要足够的人生阅历才能够共情。以我当时浅薄的阅读积累，很难读懂字里行间埋藏的悲喜。很多页面来回翻阅好几遍，我只能看见纸面的文字，却触碰不到文字之下翻涌的情绪。这件小小的线上交流插曲，也让我看见你的性格：你十分清楚自己热爱的事物，同时也可以客观判断别人适合什么、排斥什么，不会强行把自己的爱好强加给我，不会因为自己深爱朦胧诗，就一味劝我必须去接纳。
　　除去文学创作，同样是依靠线上断断续续的聊天，我一点点了解到你另外的热爱与格外擅长的学科：物理与生物。
　　还记得住院的时候我们闲聊，你让我猜测你擅长的科目。我先说物理，再说生物，两次全部猜中，当时你流露出来的那一份意外的神情，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出院之后，我们继续在对话框里面延伸这个话题。你和我说起暑假的物理网课，很多时候课堂之上你并不会紧跟着老师的讲课节奏认真听讲，反而利用上课的时间完成别的作业，可你的物理成绩依旧可以保持优秀。这份天赋，是我发自内心羡慕的。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到脱离课堂的讲解，依旧能够吃透理科背后的逻辑与知识点。大部分人需要跟着老师一步步推演，大量刷题巩固，才能够把知识收进脑海，而你仿佛天生就能够读懂公式背后世界运行的规律。
　　而生物是你的另一处偏爱。物理偏向冰冷严谨的逻辑推演，去追寻客观世界运行的法则；生物则面向世间万物，面向生命的观察，去理解生灵的生长、演化与更迭。一门极致理性，一门偏向对生命细腻的体察，两种截然不同的学科同时被你偏爱，也映照出你的性格底色：你的身上同时并存着理性的逻辑思维，和对世间万物保有细腻柔软的观察力。
　　还有很早你就和我提起过的音游。早在我刚刚进入乐团大概一年的时候，线上闲聊你就聊起过这个爱好。鼓槌、镲片最看重节拍与律动，而音游同样依靠节奏、指尖点击来完成游玩，打击乐和音游，在节奏这件事上面，内核是相通的。在没有乐谱，没有乐团合奏的日子里，节奏依旧是属于你的一份消遣与寄托。这是属于你的一小块私人天地，除去乐团圈子，很少会有旁人知晓。
　　因为再也没有排练厅中场休息可以当面交谈，所有关于文章构思、诗歌、网课、学科、音游的细碎话题，全部发生在 QQ 对话框之中。没有晚风，没有鼓组金属冷光，没有暮色沉沉的排练厅做背景，只有屏幕上一行行黑白文字。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我作为倾听者，安静读完你发来的大段文字，听你讲述脑海之中正在构思的故事框架，讲述写作的时候脑海里面浮现出的画面，讲述网课之中遇到的有意思的知识点，聊音游里面的曲目与节奏。
　　很多内容我不能够完全共情，很多观点我似懂非懂，但我格外珍惜这样的线上时刻。原本只有在排练厅才有可能窥见的、属于你的内心世界，现在只能隔着网络一点点向我展露。乐团里面绝大多数人，只知道那个曾经坐在打击乐后排、安静敲乐器的少年；而我，有幸隔着屏幕，听见你诉说那些不会轻易讲给旁人听的思绪。
　　聊天的时候，心底会生出一种虚幻的错觉，仿佛我们是灵魂知己。但我时时刻刻逼迫自己保持一份清醒：这份所谓的 “知己感”，很大一部分，来自我单方面汹涌的暗恋催生出来的滤镜。对你而言，我仅仅只是一个可以线上闲谈的后辈。你愿意把一部分思绪分享给我，仅仅只是当下没有更合适的倾诉对象，并不代表你把我当成灵魂完全契合的知己。可即便我心里明白这一层，这些来之不易的线上分享，于我而言依旧无比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