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仇族恨渗寒宫》滢佳

21、月圆夜，侯府惊筵 十五月

　　十五月圆，月华如洗，泼洒在丞相府层层叠叠的飞檐屋瓦之上。
　　府内灯火煌煌，处处悬起精致花灯，丝竹乐音隔着雕花回廊悠悠飘出。朝中大小官员携家眷赴宴，车马把府门外长街挤得水泄不通，仆从内侍往来奔走，表面一派盛大和睦，底下却早已布满杀机。
　　皇宫这边，萧景天按礼制要亲临丞相府赴家宴。銮驾仪仗早早备妥，御衣锦缎流光，只是帝王眉宇之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心中两股力量反复拉扯。
　　一边是苏家满门惨死的疑云，那份迟来的悔意时时啃噬心口；另一边，丞相手握朝堂半壁势力，没有铁证，贸然发难便是动摇国本。
　　临行之前，他特意传了话，准许苏轻芸随驾同往。
　　笙妃陆姜雪接到旨意时，正临窗捻着一束白菊。她性情温良，当初冒着风险暗中收留过走投无路的小闰子，也数次暗中照拂身处冷宫的苏轻芸，只是碍于后宫规矩，不敢做得太过张扬。听闻要去往丞相府赴宴，她纤细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隐隐不安。她太清楚许家的城府手段，今夜这一场家宴，绝不会安稳。
　　旨意送到苏轻芸的偏殿时，苏轻芸正立在窗前，仰头望着天边一轮尚未圆满的月亮。
　　小闰子捧着明黄色的旨意，指尖微微发颤：“娘娘，陛下传旨，命您随同圣驾前往丞相府赴月圆家宴。笙妃娘娘也会一同赴宴。”
　　听见陆姜雪的名字，苏轻芸眸光微动。在这举步皆险的深宫，陆姜雪是为数不多愿意向她伸出一点善意的人，当初若不是陆姜雪庇护，小闰子早就曝尸宫巷。
　　“知道了。备一身素色衣裙即可，不必珠玉装点。”
　　她不要光华夺目的装扮，她要以苏家遗孤的身份，站在仇人满座的宴席之中。
　　不多时，御驾起行。马车碾过石板长街，车帘缝隙间，丞相府越来越近。苏轻芸静坐车厢，闭着眼，脑海掠过爹娘兄长惨死的模样，胸腔里翻涌的恨意被她死死压下，不露半分。
　　丞相府内，丞相许嵩早已率众在大门外跪迎圣驾。
　　白发染鬓的老丞相躬身跪拜，神色恭谨谦卑，可低垂的眼皮下，目光飞快扫过跟在帝王身侧走下马车的苏轻芸，又掠过一身淡青衣裙、气质温婉的陆姜雪，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转瞬便掩饰过去。
　　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把废后带到自家的家宴之上。
　　宴席设于府中广阔的望月园。
　　玉石案几依次排开，美酒佳肴罗列，官员仕女笑语寒暄，觥筹交错，一派盛世光景。许如鸢尚在宫中禁足，没能赴宴，却也遣人送来贺礼，避过了直面苏轻芸的局面。
　　孟婵亦随帝王一同赴宴，一身月白绣兰宫装，温婉娴静，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家宴。落座之时，她不动声色，目光悄悄扫过园子几处隐蔽角落——她安插的暗线，已经尽数就位。只要今夜局势一动，所有蛛丝马迹便会第一时间递到萧景天面前。
　　陆姜雪落座在侧位，素淡的青衫在满堂绮罗之中并不惹眼。她坐姿安雅，手中握着酒杯，却很少举杯畅饮，视线总是若有若无落在末席的苏轻芸身上，暗中留意周遭动向，心中暗暗盘算，若是事态突变，自己该如何寻机帮衬一二。
　　宴席过半，乐声悠扬，众人举杯庆贺。
　　苏轻芸安静坐在末席，一身素衣，与满堂锦绣格格不入。不少官员认出她便是从前的苏家嫡后，窃窃私语，目光或同情、或忌惮、或嘲讽，一道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全然无视周遭议论，视线悄然在席间流转，暗暗记下许家一众族人的面孔，同时眼角余光留意府中护卫布防。
　　按照预先约定，苏家残存旧部，此刻已经混在府内外仆役、杂役之中。只待寻机会潜入藏书密室，找寻那份构陷苏家的军报副本。
　　陆姜雪看似漫不经心把玩着腕间玉镯，目光扫过园子里来回游走的陌生杂役，心里隐约猜到，这些人应当便是苏家残存的旧人，一颗心不由得高高悬起。
　　就在这时，一阵慌乱的骚动，自后院方向隐隐传来，被丝竹声勉强掩盖。
　　有侍卫低声急促交谈，被苏轻芸耳力捕捉。
　　“密室那边好像有人闯进去了！”
　　“快调人手，速速封锁后院！”
　　苏轻芸心口骤然一紧，出事了！
　　陆姜雪握着杯盏的手指猛地收紧，瓷杯边沿硌得掌心生疼，面上依旧强撑着平静，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许嵩脸上依旧维持着谈笑风生，可袖中的拳头已经攥死。他早料到会有人觊觎密匣，月圆家宴看似守备松懈，实则布下重重埋伏，就等着心怀不轨之人自投罗网。
　　果然有人上钩。
　　后院藏书密室外，灯火纷乱。
　　两名苏家旧部乔装的杂役，好不容易绕开层层守卫摸到密室门口，正要撬开柜门，四周忽然灯火大亮，大批府府铁甲侍卫蜂拥冲出，刀光映着月光，将二人团团围困。
　　“拿下！”
　　刀剑出鞘之声刺耳响起。一人为掩护同伴脱身，挺身扑上前阻拦侍卫，瞬间被重重制住。另一人负伤，拼着一身伤势，借着花木假山掩护，拼死往外突围，想要将消息传递给苏轻芸。
　　望月园的宴席之上，已经有官员察觉到后院异动，交谈声渐渐停歇，乐工也慌慌张张停了乐曲。
　　萧景天眉峰一蹙，沉声开口：“丞相，府中何故喧哗？”
　　许嵩向前一步，从容叩拜，面色坦然：“回陛下，不过是府中几个不懂规矩的仆役私闯禁地，侍卫正在处置，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
　　说辞滴水不漏，仿佛真的只是家中小事。
　　可就在这时，那名负伤突围的旧部浑身带血，冲破阻拦，踉跄撞进望月园，重重摔落在宴席空地中央。鲜血浸染地面青砖，满堂宾客瞬间哗然，女眷们惊得连连后退。
　　“放肆！”许嵩厉声呵斥，当即就要唤侍卫当场格杀，断绝一切口供。
　　“且慢。”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苏轻芸缓缓站起身，素色衣摆在夜风之中轻轻浮动，那双平静许久的眼眸，此刻毫无畏惧地直视高位的萧景天。
　　满堂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她的身上。
　　陆姜雪心头一震，下意识微微倾身，想要开口，又硬生生压下。她位份有限，贸然出声只会引火烧身，反倒会连累苏轻芸，只能暗暗捏紧手心。
　　孟婵端着酒杯坐在席位，垂着眼帘，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棋局，终于正式掀开。
　　月华冷冷洒落，照在满地鲜血之上。
　　今夜这场家宴，再无半分喜庆，只剩下血海深仇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