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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语投石,帝心摇摆   晨光漫 ...

  •   晨光漫过朱红廊檐,淡淡洒进僻静的偏殿院落。
      院中几株秋木落了薄薄一层黄叶,四下安安静静,听不见宫苑别处的喧闹。苏轻芸正坐在窗边软榻之上,由宫女拆开手腕上旧的纱布,重新上药。灼伤的创面已经开始结痂,可触碰之时依旧钻心的疼,她垂着眼帘,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痛觉落在别人身上。
      昨夜假山密会的画面还在心底盘旋,苏家冤案的线索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她不能急。
      丞相府树大根深,许如鸢圣宠未完全崩塌,孟婵还在暗处虎视眈眈。她手里仅有一点旁证,贸然全盘托出,只会打草惊蛇,甚至会让萧景天疑心她是挟火场之祸,刻意构陷丞相。
      要慢慢来,像投石入水,一点一点搅动池底的暗流。
      外间传来内侍低低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苏轻芸指尖微顿,来得比她预想之中还要快。
      她示意宫女暂且停下换药,草草将白布松松缠上,撑着榻沿缓缓起身。身上只穿一身素色常衣,不簪珠玉,不施脂粉,面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
      萧景天已经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一身常服龙袍,褪去朝堂上的凌厉,眉宇间却裹挟着化不开的沉郁。昨夜御书房翻看卷宗,那些供词、那些疑点,缠绕了他整整一夜。
      他目光第一处便落在她缠着纱布的双手,再移到她清瘦的脸庞。
      “不必多礼。”萧景天抬手,阻止了她屈膝的动作,大步走到殿中坐下,“身子可好些。”
      苏轻芸依言站直,微微垂眸,声音浅淡:“劳陛下挂怀,皮外伤渐好,只是内里亏空,尚需时日休养。”
      殿内伺候的宫人连忙奉上清茶,识趣地尽数退到外间,偌大内殿,只剩他们二人。
      一时安静,只听见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萧景天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开门见山:“冷宫纵火一案,宫人已经审问过。”
      苏轻芸抬眼,安静望着他,不插话,不追问,静待下文。
      “查到许如鸢身边一名内侍,曾在起火前,出现在冷宫外围。”萧景天语气沉缓,“可没有实据,证明是许如鸢授意。那内侍一口咬定,只是路过办事,拒不招认。”
      这便是帝王的困境,有嫌疑,有蛛丝马迹,却没有能够一击致命的铁证。动,则牵动丞相朝堂;不动,后宫私相谋害便如同被默许。
      苏轻芸静静听完,唇角没有扬起幸灾乐祸,眼底也没有燃起复仇的火光,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名内侍,如今在何处。”
      “关在诏狱,严刑审问,依旧不肯改口。”
      苏轻芸缓缓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眸中算计,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臣妾还记得,当年苏家出事之前,丞相府亦是拿到几份‘人证’,人人说辞一致,句句指向苏家通敌。彼时陛下身居高位,也以为证据确凿。”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
      萧景天身子微僵,他猛地看向苏轻芸。她没有大喊冤屈,没有痛哭流涕诉说苏家满门惨死,只是拿眼前诏狱的内侍,对比当年构陷苏家的证词。
      同样是人证口供,同样说辞齐整。可当年那一批证词,如今回想起来,处处透着刻意。
      心口那股迟来的悔意,再一次翻涌上来:“你想说什么。”萧景天的声音低沉几分。
      苏轻芸抬眸,目光坦然,不带半分逼迫:“臣妾什么都不敢说。当年是陛下决断,今日也是陛下断案。臣妾只是在想,有的人,愿意为丞相府扛下死罪。一个内侍的口供,未必便是全部真相。”
      她点到即止,绝不往前多走一步。
      她不会直接说出“丞相篡改军报”这个底牌。
      现在抛出,只会引火烧身。她只把一颗小石子丢进潭水,剩下的,留给萧景天自己去思索、去怀疑。
      萧景天眉心紧紧蹙起,他不是愚钝之人。苏轻芸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听得清清楚楚。
      往日他只当苏家功高震主,丞相递上来的证据确凿,为稳固皇权,只能痛下杀手。可经过冷宫大火,再听见苏轻芸这番话,心底尘封的疑虑,悄悄裂开一道缝隙。
      难道……当年苏家一案,另有隐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挥之不去。
      可他身为帝王,绝不能轻易承认自己当年错判一桩灭门大案。那等于承认自己被臣子玩弄,有损帝王威严。
      殿内气氛骤然沉闷,苏轻芸看得明白,不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话锋轻轻一转,落回自身处境。
      “陛下,臣妾如今迁出冷宫,已是万幸。臣妾不求复位,不求荣宠,只求一件事。往后,不要再有人,可以轻易闯到臣妾居所,纵火行凶。”
      语气平平淡淡,却藏着昨夜火海濒死的后怕。
      萧景天望着她单薄沉静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他分不清,眼前女子,究竟只是劫后余生渴求安稳,还是步步为营,借着过往冤屈,搅动朝局。
      可昨夜火场那一幕,那满身焦伤,绝非伪装。
      “朕明白。”萧景天沉声开口,“朕会增派侍卫看守这座偏殿,外人无朕旨意,不得随意前来。”
      苏轻芸浅浅屈膝:“谢陛下。”依旧是疏离恭顺,没有半分感激涕零。
      萧景天看着她,忽然生出一丝茫然。曾经站在他身侧的皇后,端庄大气,事事以朝堂皇家为先。历经家族覆灭、冷宫囚禁、死里逃生之后,人还活着,那颗心,却已经离他很远很远。
      他忽然想问,若是当初,没有那场苏家之狱,他们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可这话,堵在喉头,终究问不出口。
      帝王不容悔,不容假设。他沉默片刻,站起身准备离去。走到殿门处,脚步顿住,回头看向榻边的女子。
      “你安心养伤。案子,朕会继续查。”
      “臣妾谨记。”
      萧景天迈步走出偏殿,坐入御驾之中,马车缓缓驶离,他靠在车壁上,苏轻芸方才的话一遍一遍在脑海回响。
      人证口供,未必便是真相。
      丞相府……他闭了闭眼,眼底满是摇摆不定。
      另一边,偏殿内。
      待到帝王的车驾声响彻底远去,殿中再无外人。
      苏轻芸缓缓抬起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指尖轻轻抚过结痂的伤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方才那一番话,她赌对了。
      她不需要嘶吼鸣冤,不需要控诉过往。只需要唤醒萧景天心底埋藏的怀疑。怀疑一旦生根,便会自己疯狂生长。
      可仅仅这样远远不够。
      想要撼动盘根错节的丞相府,终究还是要拿到那份被篡改的军报底稿。
      正思索间,窗外传来一声短促嘶哑的雀鸣,是昨夜那名旧部的暗号。
      苏轻芸移步窗边,微微掀开窗纱一角。一株桂花树的枝桠之上,卷着小小的纸团,被细线绑住。
      她小心取下,拆开纸条,上面字迹潦草紧急:“许贵妃暗中派遣心腹宫女,假借探望之名,欲来偏殿窥探。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便到。”
      苏轻芸指尖捏紧纸条,眼底寒光乍现。
      许如鸢坐不住了。
      明面上萧景天只是将她禁足,可帝王心中猜忌日重,她惶惶不可终日,便要亲自过来,试探虚实,甚至说不定,还想再动手脚。
      苏轻芸将纸条置于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正好。
      她正好,要好好会一会这位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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