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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年宴 年宴前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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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宴前三天,府里出了一件小事。
小事出在席次单上。按宋家旧例,年宴设家祠正厅,南首席一席——那是长房主位,历来由掌家的男丁坐。大老爷没了之后,南首席空了四年,空着的时候,由二老爷"代主",坐在南首席之侧。
今年管事媳妇送席次单子进暖阁,老夫人的眼睛在那张纸上停了一停。
"南首席怎么是空的?"
管事媳妇陪笑:"老夫人的意思是……今年照旧,二老爷代主?"
"我问的是,"老夫人抬起眼皮,"南首席怎么是空的。"
暖阁里静了一瞬。管事媳妇的额头沁出细汗:"大少爷他……坐不得正席,府里这些年,都是这么排的。"
"坐不得,"老夫人把单子搁下,"和没有,是两回事。椅子搬出去,人不去,是椅子的事;椅子不搬,是人心里没这个位。宋家的长房还没死绝。"
"那……"
"南首席,摆观澜的椅子。"老夫人重新阖上眼,"谁有话说,叫他来暖阁跟我说。"
席次单子改了。消息半天之内传遍全府:年宴上,瘫了七年的三公子,要坐南首席。
东院的反应很快。二婶当晚就到暖阁陪坐,笑吟吟地说了一车话,中心意思只有一个:大侄子坐南首席,名分上是该当的,只怕族里的老人多嘴——长房这一支,毕竟,毕竟……
"毕竟什么?"老夫人捻着佛珠。
"毕竟大姑娘小少爷们,"二婶斟酌着,"都是庶出。"
暖阁里炭火烧得哔剥响。
"沈婉进宋家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给宋家留下一男一女。"老夫人睁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生观澜那年冬天,她把自己的体己首饰当了,给船上的伙计们发双饷。这样的人,你们管她叫庶?"
老人顿了顿,佛珠在指间停住。
"族谱上'正室'两个字,是老婆子我亲笔写的。你们说庶——是说我老糊涂了,还是说宋家的谱,从今往后不作数了?"
满座寂然。
二婶不敢接话。
"回去告诉承嵩,"老夫人闭上眼,"年宴上,谁拿嫡庶说一个字,谁就从宋家的谱上往下挪一位。"
年三十,家祠正厅,灯烛通明。
府里从腊月二十八就开始忙:搭棚的、赁碗盏的、请厨子的,流水一样进出。年夜饭的菜单改了七回——老夫人亲自定的,头一道必是白鱼,最后一道必是汤圆,取的是年年有余、团团圆圆。至于席次怎么排,管事媳妇们跑断了腿,单子送进暖阁三回,改出来三回。
正厅里设三席,中席是族老和两房老爷,东席是各房主母,南首一席——长房的席。
南首席上,空着一张椅子,椅前放着一个棉垫。
观澜的轮椅停在南首席前时,满厅的说话声低了下去。低下去,又不敢全停,嗡嗡地浮在半空,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三公子坐南首席?"邻桌有个婶娘用扇骨掩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周围三桌听见,"长房的位分,什么时候轮到……"
"轮到什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厅门传来。老夫人由嬷嬷搀着进来,满厅的人都站了起来。她走到中席主位,落了座,才把后半句说完:
"轮到祖母亲自定的规矩。我老婆子的规矩,也是轮得到人嘴碎的?"
没人再说话。观勋端起杯,打圆场:"祖母说得是。三弟坐南首,本就是正理,孙儿敬祖母一杯。"
他今年二十四,已经在吏部候职,说话练得滴水不漏。观澜欠身回敬,轮椅在南首席落位——棉垫很厚,垫子底下的椅子被撤了,这样轮椅的高度刚好与席面齐平。做这个安排的人,连他坐轮椅的高度都量过了。
观澜的目光扫过东席。二婶笑着,笑得无懈可击。观沧坐在她下手,替他布了一箸糟鹅,笑着喊"三弟多用些"。观德在三房的桌上,已经喝了半盏,脸红得像灯;观娴坐在东席末位,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只在观澜入场时抬了一次眼,随即垂下去,替身边的堂妹布了一箸菜,布得又稳又平。
吃到一半,观棋那桌的孩子们放了炮仗,被婆子们按住,满厅的笑。
观澜这一桌,敬酒的络绎不绝。族老们一个个过来,说大老爷有后,说三公子争气,说长房有望。话都很好听,观澜都谢了,谢得中规中矩。只有三房的观德,端着杯子晃过来,舌头已经大了:"三、三哥,——你说你这腿,要是好不了,南首席你坐着,不亏心么?"
同桌的空气一僵。
"亏心。"观澜端起茶,"所以我把账看好了,替坐着的这双腿,多尽一份力。"
观德愣了愣,没听懂,嘿嘿笑着走了。邻座的族老却把这句话咂摸了一遍,深深看了观澜一眼。
散席前,承嵩亲自过来,替观澜斟了一杯,声音不高,只够两人听:"大侄子,南首席坐着还稳么?"
"劳二叔惦记。"观澜双手捧杯,"椅子稳不稳,看垫了几层棉。人稳不稳,看自己。"
"说得好。"承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开春二叔给你寻个好大夫。"
"先谢二叔。"
两人的笑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的笑最累。承嵩转身去了中席,背影宽厚,像个再标准不过的慈祥叔父。
宴席散前,老夫人只说了一句话:
"开春,宋家的账,该各房各算各的了。算不清的,到我这里来算。"
满堂应是。承嵩笑着应是,笑声爽朗,仿佛这句话说的不是他。
观澜垂下眼。各房各算——这五个字,是把二房这些年搭在公中的手脚,一把全抖到台面上了。祖母这是当着全族,给二房递了梯子,也亮了刀。
初三拜年,东院按例给西跨院送年礼。给观澜的,是一件狐领冬衣,玄色缎面,狐狸领子雪一样白,隔着三步都能闻见硝皮的香气。
送礼的是观沧,话仍是滴水不漏:"父亲说,三弟畏寒,狐皮最是挡风。"
观澜让春杏接了,谢得诚诚恳恳。观沧走后,春杏捧着那件冬衣,爱不释手:"公子,这皮子真好,比老夫人的暖袖还厚实。"
"是好皮子。"观澜看了一眼,"收进柜里。"
"不试试?"
"收进柜里。"
春杏不解,还是照办了。观澜翻开自己那本总账,在人情账的一页添了一笔:
腊月三十,承嵩赠狐领冬衣一件。收,不穿。
收,是承他的情面,全他的体面。不穿,是宋家四代人的老规矩——来路不明的心意,进了柜子是账,上了身就是债。
初五,观澜把观湄叫到案前,推过去三本账。
"炭例。"
观湄翻了半炷香,眉头越皱越紧:"哥,不对。公中定例,各房冬炭按人口份例拨,二房人口比咱们多一倍,炭例该是咱们的一倍半。"她把两本账并排一推,"可实际支的,是咱们的三倍。"
"多走的,走的什么名目?"
"大厨房、别院、年下赏人……"观湄一笔一笔指给他看,越指声音越低,"名目都是正经名目,每一笔单看都挑不出错。可三个正经名目加起来,正好是公例的三倍。"
"嗯。"观澜说,"这一手,叫'名目都对,总数不对'。做账的人不怕你查单笔,怕你加总。"
观湄的指尖在账页上停了停,忽然抬头:"哥,这账要是放到祖母跟前——"
"放到祖母跟前,就是年宴上那句话的下文。"观澜把账册合上,"各房各算,第一刀就落在这里。湄儿,这页账你抄一份,自己收着。"
"我收着?"
"往后这样的账,会越来越多。"观澜看着她,"我不可能一直在案前。你收着的账,才是你自己的。"
观湄把账册抱在怀里,郑重得像抱着一块印。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回头,压低声音:"哥,今儿二婶来了,跟你不在的时候来的。"
"说什么?"
"她说……通判家的二公子,春闱有望,问我多大了。"观湄的脸绷着,耳根却红了,"我回说,我的事,哥做主。"
观澜的眼神冷了一瞬,随即平了:"回得好。往后这样的话,还这么回。"
"哥,通判家不好么?"
"通判是二房搭上的官面。"观澜把炭例账抽回来,淡淡道,"你的婚事若落在他们家,往后大房的每一笔账,都得先过二房的眼。"
观湄打了个寒噤,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瞪圆:"他们连这个都算计?"
"不止。"观澜的声音很平,"观棋的冬衣、四婶的药、三房那几亩薄田——二房这些年搭进公中的手脚,一半都要从婚事上讨回来。你的婚事是他们的头等大事,比盐铁还急。"
观湄抿紧了嘴。半晌,她小声说:"哥,那我这一辈子……"
"你的婚事,长房自己做主。"观澜打断她,声音不重,却一字是一字,"这是祖母定下的。你只需记住,谁替你做主,谁就把你算进了他的账。哥哥不替你算,哥哥只替你把把关——关在你手里。"
观湄的眼眶热了一下,重重点头。
当天夜里,陆伯来了,手里拿着个布包,进门先跺脚。
"少爷,您让打听的事,有着落了。"
布包里是一页纸,誊抄的笔迹,工工整整——漕运衙门的岁报抄件,去年冬天的。陆伯看不懂这里头的门道,观澜看得懂。
岁报末了一栏,记着"漕船带私"的查获数:去岁全年,苏州段查获夹带私货七起,比前年多了五起。查获的多,说明带私的多;带私的多,说明——
"说明闸口松了。"观澜接了下去,指尖在那行数字上点了点,"闸门一松,船就野。"
陆伯挠头:"这是官府的事,跟咱们家……"
"跟咱们家的关系大了。"观澜把抄件凑到灯下。父亲留下的半页账上写着"淮安闸口,三船壅塞",写的是十二年前;眼前这页岁报写的是去年。十二年,闸口从堵得死,到松得开——堵和松,都是有人收钱,收的是同一道钱。
"陆伯,你记不记得,"他忽然问,"父亲出事前那年,府里是不是把淮安线的船,减到过两趟?"
陆伯想了想,一拍大腿:"是有这么回事!大老爷说闸口堵,去了也是白等。老奴当时还纳闷,宋家的船从来不等闸——"
"从来不等的船,等了七日。"观澜的声音很轻,"等的不是闸,是等闸后头的人先走。"
陆伯的后背窜上一股凉气。他望着灯下自家少爷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孩子,比他这条老命见过的东西都多。
他把两页纸并排压平,忽然问:"陆伯,这抄件,是哪儿来的?"
"吴先生。"陆伯说,"老奴按您说的,把大老爷当年的旧档在府衙里挂了号。吴先生是档房的老书吏,看了老奴挂的号,主动寻来的。他说——"陆伯学着那人的腔调,"他说:'挂这个号的人,胆子不小。'"
观澜笑了。
吴先生。父亲在时,府衙里的旧相识,父亲查漕运旧档,一半是经他的手调出来的;父亲走后,他被调去管了十年库房,十年里没登过宋家的门。如今他把这一页纸递过来,等于在门外,轻轻叩了一下——叩门的声响不大,门里的人等了五年。
"陆伯,"观澜把那页岁报折好,"年后初十,替我送个帖子到吴先生府上。就说我新得了几册旧抄本,想请他来掌掌眼。"
"以什么名目?"
"读书人买旧书,要什么名目。"观澜望着灯花,"他若来,就再添一个人查账。他若不来——这页纸,就当他没送过。"
陆伯应声去了。观澜翻开总账,把今日的三笔并排写下:
三十,年宴,祖母定南首席。长房复位,自此始。
初三,承嵩赠狐领冬衣。收,不穿。
初五,二房炭例三倍,名目皆正。二婶议婚,记。
初五夜,吴先生送漕运岁报抄件。人未至,门已开。
笔搁下,他吹了灯。
黑暗里,那个装了五年瘫子的人在窗前站着,看市河对岸的灯火一家一家熄下去。南首席坐过了,长房的椅子搬回去了,二房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账这个东西,一旦有人开始算,就算到头了。
算到头的那一日,总会来的。
"来吧。"他对着满城将熄的灯,轻声说,"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