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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旧纸翻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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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领材料那天,徐照睡过了半小时。
不是闹钟没响。手机第一次震,他伸手按掉,想再躺两分钟,等重新睁眼,窗帘边已经亮了一截。他坐起来,先找衣服,再找手机,动作一急,左脚踩到地上便僵了一下。
云淮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勺子。
“来得及。”
徐照看了看时间,果真来得及,只是原先给自己留的宽裕被睡掉一半。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坐回去,慢慢活动脚踝,觉得自己很像要去参加一场明明复习过、仍怕迟到的考试。
早餐煮得软,云淮先给他盛一碗,桌上放着需要带的证件,没有替他把文件袋装好。徐照吃完,自己核一遍,将拉链拉上,出门前摸摸口袋,钥匙在,手机在,手指这才安稳。
他们没有一路谈案子。
车经过一片正在修的路,司机抱怨上周还说修完,今天又围上了。徐照望着窗外,听云淮与司机聊了两句绕行,心里竟渐渐平静。自己担心了太久的一天,在街上也不过是有人赶路、有人忘带伞、有人站在早餐摊前等最后一屉包子出锅。
顾岑先与他见面,随后由负责材料交接的人说明相关内容。
结果已经确定。温绍成有关持续限制当事人结束交换、以费用与业务安排为由继续维持、参与篡改记录等行为,经过审理,各项责任已有最终认定。
温绍成被判有期徒刑十一年,裁判已经生效,涉案款项按认定处理,不能再用最初那份自愿交换的同意书解释后来几年发生的事。
周芮在其中承担的责任也没有被抹掉。她所受的压力、后来配合解开维持及如实说明的情况得到考虑,却不能抵销那些明知有人要求结束、仍继续做下去的时刻。她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判决不是按谁的故事更能使人难过写的。有关温绍成亲自审批、指示和经手的材料,与其他人的陈述互相核对,哪些理由在当时就站不住,哪些情况他明知而仍然继续,都留下了明确的依据。他曾经用来解释一切的那句安全需要,不能再把正常照护与限制归位混在一起。
徐照看到这里,手指慢慢从纸面边缘移开。他想起当年听不懂的一些词,维护、衔接、等待确认,谁说得笃定,仿佛谁就比当事人更有权决定还要待多久。
如今将这些词拆开,里面有的是人在请求结束,有的是明明能够安排却被搁置的照护,还有的是一笔笔不该成为阻拦的钱。
他没有因为看见刑期便觉得自己的记忆也该跟着清空。只是从今以后,再有人问起为什么那段交换没有结束,答案不必只由他和其他当事人拿着各自零碎的回忆拼命说明。
徐照将那几页看得很慢。
没有哪一句会把孟行川少掉的三年补回来,也没有哪一行字能让严培明天就照常上班。可那些曾经被称作等待、维护、为安全多观察几天的事,如今必须按实际发生的样子留下来。
最早嘉汇大厦那一单的后续,也已经有明确的结果。杜闻当时要取的是平台存放在楼内的一批纸质交接资料,派单记录与取件安排已核对清楚;电梯自身的事故原因另行查明与处理,没有证据显示那是一场针对救援人员设计的局。
临时加派业务与事故中杜闻主动伤人的行为,分别认定,不再混成同一个含糊的经过。
杜闻遭遇过被拖延归位的违法限制,这部分需要追责;他后来选择利用现场救援条件、拿别人的身体与性命冒险,也承担了相应的刑事责任。受过伤害,并没有替他取得继续伤害别人的许可。
徐照看见自己的陈述被放回具体的时间与现场,想起当时自己认真讲过,外面的地面稳,会有人接住。那句信任后来被利用过,可在之后的许多现场,他仍愿意向真正需要的人伸出手。
这份材料收起来以后,他不必再等一个解释,才允许那一晚过去。
他往后翻,看到自己熟悉的编号。
L-0417。
编号仍印在涉及原始记录的材料里,没有为求好看便删除。旁边却写清了对应的本人、本人实际结束的时间、后来被沿用的范围,以及不能归到他名下的部分。
徐照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会儿。
当年他离开时,一心只想把能拿的工资拿到,把自己的东西带走,没想到有些纸会比一个人留得更久。他曾经以为,只要写着完成,自己就可以不再回头;后来又怕,那两个字后面每一笔错,都要由他一直背着。
现在它们有了各自的去处。
需要由他承担、由他说明的事实,没有因为他后来参与救援便消失;那些并非由他经手、并非出于他同意的安排,也不能再含混地贴在他身上。该更正的记录有了正式处理,不是一句电话里说你不用担心。
“这一份你自己留好。”负责交接的人说。
徐照点头,确认哪些是交给自己的,哪些只需要阅看,随后才签了姓名。笔尖落下,他看着自己写出的徐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拍胸牌照时,连衣服领口都不由自己选。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洗软的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没扣。空调吹得脖子有一点凉,他伸手拢了拢领口,没有低下头躲谁。
财物与损失的处理另有说明。已经核明、具备返还条件的部分会按程序办理,尚待落实的也列着,不能把执行中的事说成钱已经全部到手。
徐照只确认属于自己的那几项,没有替别人签满意,也没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空格里作方便的承诺。
前些日子旧照片的撤除进度,也在这一上午得到了新的回复。最初发布页面与已经联系上的几处转载已处理,活动方留存了更正记录,未经同意的宣传版本不再继续使用。仍可能存在的个人保存与旧截屏,没有谁能替他保证全部消失,相关处理凭据却已齐全。
徐照将这部分另行保存,没有把它与案卷混成一件事。他曾很想等所有痕迹都看不见,再放心地把自己的名字放到新工作里。
如今知道有些过去仍会被人翻到,可他不必为一张照片随时重讲十九岁,也不必等最后一个陌生人同意才去上班。
手机里的照片预览停在一半,他看见那件硬领口的衣服,胸前的牌子仍显眼。这回他没有再放大,也没急着把整部手机扣下,按正常顺序收好记录,退出页面,屏幕上便露出他和云淮在桥边的合影。
那张照片是他自己选的。他看了两秒,才把手机放回口袋。
离开前,他问后面是否还会需要自己不断回忆那段经历。
顾岑听完,看了他一会儿。
“必要的程序已经做完。后续若真有具体事项,会说明是什么,再联系你。”
“不是又要从头讲?”
“没有理由让你每回来一趟就从头讲。”
徐照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松快。他把材料装进袋子,站起时才发觉自己坐得太直,肩背发酸,伸展的动作做到一半,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顾岑看见,没当没看见,只将旁边的椅子往外挪些,留出位置,叫他慢一点。
他在门口与她道别。
从前见顾岑,几乎总有事情未完:一个人在哪儿,一段时间到底接到哪里,一笔记录该算谁的。他很少注意她也会将桌上冷掉的水倒去,重新接一杯,文件夹的封口用久了起毛,她拿透明胶补了一边,仍接着用。
今天看见这些,徐照忽然不知怎么表达感谢才合适。
顾岑像猜到一点,先开口:“你要真想谢,今后该问清楚的继续问。别觉得这些事过去了,自己从此怎么撑都行。”
“那我还是正常上班。”徐照笑,“不额外给自己加一份光荣任务。”
顾岑也笑,点头:“可以。”
云淮在外面等他,手里拿着两杯水,看见他出来,将其中一杯递过去。徐照接了,低头才发现是温的,杯壁恰好暖着指尖。
“都办好了?”
“该领的领了,后续要等的也问清楚了。”
他话说得很完整,声音却有点发涩。云淮伸手,问袋子要不要给他拿,徐照摇头,自己拎着,两人慢慢走到外面。
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下来,细雨落在台阶边,路面浮着一层暗光。徐照站住,看着人们撑伞从街口经过,突然有一点失望。他以为真正结束这天,总该有个像样的天气。
云淮从包里取出伞,展开,往他这边倾。
“怎么了?”
徐照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说完自己也笑,觉得要求有些过分,连天气都想让它配合。
云淮没笑他,将伞柄放到两人之间,等他站好才说:“回去一样能晒衣服,明天再晒。”
一句不相干的话,徐照听着,心里却慢慢定了。那几件湿衣服不用为今天非得干,旧案也不需要等天空放晴才算有结果。
路口等灯时,徐照忽然听见旁边一声很小的咳,转头看云淮。对方的伞偏得太多,自己半边袖口已经湿了,先前一直没说。
“你这边都淋着。”
云淮低头看,刚想把伞往中间挪,徐照已经往他身旁靠近些。两个人肩膀挨住,伞下的位置便刚好,谁也不用为照顾另一个人非得湿一边。
绿灯亮起,行人往前走,徐照攥着文件袋,另一只手与云淮握着。他走得不快,能看见两人的鞋先后踩过水面,留下很浅的纹。过了马路,他突然笑了一下,说这伞买得不够大,下回挑大的。
云淮看着他:“这回够了。”
徐照抬眼,对方正与他靠得近,袖上的凉水贴着他手背。他没再争尺寸,只把两人相握的手往里收一点,继续往前。
他们没立即回家,先去了孟行川那边。
是前一天约好的,今天有空便过去坐一会儿。孟行川独自在家,母亲出门买菜,门开时,他手里夹着铅笔,身后桌上摊着正在核看的资料。几页纸旁摆了一只小钟,提醒他到时间休息。
徐照把带的水果放好,孟行川先看见文件袋,问领完了?他点头,对方便不再叫他复述一遍。
云淮在桌边站了片刻,看那份资料被改过几处,问是否有新的问题。孟行川指出一个地方,两人说了几句,云淮答得不确定,便说回去查,再给他准确来源。
“行,别凭印象哄我。”孟行川说。
云淮笑,徐照在旁边听着也笑。他们坐下来,才慢慢谈到结果。孟行川说自己也已经知道,该签收的签收了,关于后续执行有需要再跟进,但这几天不想反复翻那些东西。
“我妈收在柜里,问放这儿行不行。”
“你怎么说?”徐照问。
“说行,别跟水电单混一块儿。她老怕哪张没缴。”
徐照笑出声。孟行川也笑,笑过以后,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
“我最早那本,还是没找到。”
屋里安静下来。
徐照记得那本旧工作笔记,他们找过、问过,陆续回来的物品里始终没有。纸会丢,人做过的许多事也无法再一件件摸到原样。他没说下回一定有消息,只望向桌上那本已经写了几页的新册子。
孟行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停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现在这本纸太滑,我还不大习惯。下次买粗一点的。”
云淮答记着牌子,买的时候先试。说完,三个人都没再将话往遗憾里推。窗外雨渐渐小了,孟行川起身添水,走几步停一下,仍是目前身体能承受的速度。
徐照坐在旁边,没有抢着接走壶。水不多,孟行川拿得稳,能做的事便让他自己做,满了才轻声提醒。
他们离开时,孟母正好回来,提着菜,看见两人便要留饭。徐照说家里也有东西要做,下回提前说,不能每回来都让她临时添菜。老人听着,笑着念他两句,仍让孟行川送到门口。
到楼下,徐照忽然站住。
雨后的地面有一股尘土被浸湿的气味,楼旁一棵树落了些叶,新的芽已很小地冒出来。他抬头,看见三楼窗边有人将一条毛巾搭出去,那只手停了一下,又把夹子夹牢。
云淮站在他旁边,跟着抬头,眼神慢慢软下来。
过去他们一次次找的,是某个人是否还在。如今人就在那扇窗后,会嫌纸滑,会忘记喝水,会为了下午一份普通工作,到点让自己歇一歇。
徐照将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悄悄牵住云淮。
“回家吧。”
回到住处,徐照没有把材料塞到柜子最深处。他先腾出一只结实的文件盒,将该留的按顺序放好,盒面写清内容和年份,放在自己够得着的那一层。
没有锁起来,也没有摆在一眼就能看见的桌上。
云淮在旁边帮他递空盒,问是否需要再买两个。徐照看了看剩下的空间,说暂时不用,真装不下再说,别现在就预备着自己还要攒多少材料。
对方笑了一下,答好。
柜门合上,徐照手掌仍贴着门板。他本来以为这一刻会有许多话要讲,到最后却只觉得累,想换件家里的衣服,躺一会儿。
他照实说了。云淮给他留好位置,将客厅那盏过亮的灯关掉一盏,自己坐在旁边看东西。徐照枕着靠垫,眼睛闭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也可以不用一直回头看了?”
翻纸的声音停住。
云淮很久才答:“有些时候,还会。”
徐照睁开眼,看着他,没有要求这句话被换成更圆满的一句。云淮俯身,手掌落在他发顶,轻轻揉了一下,说但已经能看见后面的路,不是每次回头都只剩那一天。
徐照握住他的手,牵到自己脸边,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再醒来时,屋里有饭香,手机上是罗敏发来的消息。她看过梁岚那单的完整记录,问明天下午有空的话,来办公室谈谈之前说的工作安排。
后面又添了一句:这回先谈薪资。
徐照看了两遍,笑意慢慢浮上来。他坐起身,叫云淮,声音还带一点刚睡醒的哑。
“明天我要去谈条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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