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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旧馆风声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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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照先问有没有人受伤。
电话那头的现场联系人姓廖,话一急便乱,先说没有,又改口说人出不来,还不清楚伤在哪儿。
背景里有几个人同时说话,器械碰撞的响声盖住半句,徐照握紧手机,声音沉下来,让他只找一个能看见里面的人说。
云淮已经走到近旁。徐照开了免提,对方才把情况讲明白:一件大型互动装置提前撤除,一名负责内部检查的人员尚在检修空间里,外侧拆卸班组便开始移动遮护构件。构件受力偏了,一边卡住出口,里面的人腿部也被挤住,目前清醒,但很慌。
现场已经停工,电源由维护方处理,人却围了太多,谁都想上手,没人说得清里面还有没有别的支点。
云淮问专业救援有没有通知。廖先生顿了一下,说正在叫,自己原本觉得也许把板子抬开就好。
“先叫。”云淮说,“别继续试。”
徐照看向孟行川。对方听清了大概,已经把杯子递回店门内,拿出手机准备叫车,没有摆出跟过去指导的意思,只说自己能回,别在这里分心。
云淮仍确认了接送地点,看他与司机联系上,才与徐照赶去现场。途中罗敏接到消息,联系场地方确认委托范围和现场负责人,陈屿带资料过去配合;徐照在车上继续了解伤者状态,没隔着电话给人编一个肯定能出来的保证。
天阴下来,车窗外有细小的雨点。徐照的手机贴在耳边,听见里面那个人越来越急的声音。
“我脚动不了,你们到底在弄什么?”
有人答马上,接着又是马上。徐照打断那头的人,说请别一边答马上,一边让他听见几个人争论怎么搬。先告诉他哪些事已经停了,谁在门外,救援是否在路上。
几句话转达过去,背景里的杂乱稍微少一点。伤者仍在喘,徐照能听见,却再没从电话里听到金属被猛推的声音。
展厅外原本宽敞的空地,停了三辆运输车。两家班组都说是按临时通知来的,其中一辆尾门半开,工人披着雨衣抽烟,见有人下车,立刻围过来问什么时候能装。云淮没有停在这儿争,交给刚到的陈屿处理,和徐照进了馆。
白天观众走完以后,展厅有股特殊的空。灯只开了一半,墙上的介绍牌尚未摘,地上已多了拆下来的软垫和成卷的线。原本供参观的线路被搬运车切开几段,旧地板露出多年积下的灰,空气里混着胶味和铁锈味。
事故位置在厅的最里面。
那件装置原是一段可以缓慢转动的仿真车厢,外壳比实际结构大,内部留有维护空间。现在外侧遮板斜着,检修口只剩一条不整齐的空隙。几名工人站在旁边,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工具,脸白得厉害。
“他是里面检查的?”云淮问。
廖先生点头,说年轻人叫邵宁,二十七岁,是设备方派来的维护人员,先进去核内部断接情况。另一班人没确认人出来,以为他已经撤离,听到车到了便开始动外围。
说到这里,两边又有人要争是谁喊的开始。徐照没听完,已经蹲到检修口旁。
“邵宁,我是徐照,外面做现场协助的。你听得到吗?”
里面立刻传来答声,很快,带着压不下去的怒气:“听得到。你们终于肯找人来了?”
“已经通知救援。我先看看你的位置,可以吗?”
“看。”
徐照借着外面的灯往里看。空间低,邵宁侧坐着,肩背抵住里面的构件,裤腿靠近小腿处被一道偏移的边沿压住。他一只手扶着旁边,另一只手不断去碰被卡的位置,显然疼,又不敢使力抽。
看见徐照,他先往出口挪了半寸,随即倒吸一口气,脸一下白了。
“先别跟着我动。”徐照立刻说,“我就在这里。”
邵宁盯着他,额上有汗,嘴唇动了几下,声音终于低下来:“里面在响。”
云淮在另一侧确认现场情况,没有贸然把整件装置当成一个物体固定。外壳、活动构件与内部承重的关系各不相同,碰到哪一块能控制哪一块,必须看清。他向设备方要原图,叫停了一个准备继续垫木块的人,将通道留给到场的专业救援人员。
徐照退开让人经过时,瞥见墙上的撤场顺序表。那一栏仍写着次日上午的时间,原先负责内部核查的人与外侧拆卸的班组分开列着,后面几个确认格空白。
如今车提前到了,电话传过一轮,纸上的次序还挂在原处,现场却已经按另一套没人核完整的话动了。
他把看见的位置记下,没有此刻伸手撕走,也没有在邵宁面前追问谁该负责。里面的人仍在等,一句你们怎么能这样,不能先把卡住的腿移开。
门边那名工人低声说,是自己听见可以动就动了,不知道还有人在里面。话里有急着解释的慌,也有真切的害怕。
徐照望了他一眼,提醒他把当时听到的原话与时间留着,等现场要求时如实说,别几个人碰在一起先商量成一样。
那人握着工具的手慢慢垂下来,点了头。
馆门被推开,几道脚步声迅速过来。徐照挪开一点,让负责判断的人查看里面,自己仍留在邵宁能听见的位置。
救援人员不赞成直接抬那块可见的板。内部有一处已经偏转,外面贸然抬高,未必松开受困的腿,反而可能使另外一侧进一步挤压。需要先稳定,再逐步解除阻挡,设备方也得指出准确部位。
邵宁的手机落在里面,屏幕裂了一角,恰好有来电,震动沿金属底面嗡嗡传开。他看得见,伸手够不到,试了一次便疼得缩回去,脸色越发难看。
徐照问是不是要联系谁。邵宁答姐姐,今天本来约好去吃饭,自己说收尾不会太晚,一直没回消息。外面有人想代接,说告诉家属没事,徐照先看向邵宁,问他希望怎样讲。
“别说没事。”邵宁喘了一口气,“就说我卡住了,人还醒着,已经叫了救援。别让她后来从别人那里听见,说我怎么什么都不讲。”
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很坚持。现场有人按他的意思联系,没把不确定的伤情说成皮外伤,也没让姐姐听一群人乱哄哄地保证。
通话结束以后,邵宁问会不会很难看。徐照起初没明白,见他眼睛转向自己磨破的袖口,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姐姐过来,看见他这副狼狈样。
“会担心。”徐照答,“你现在顾不上让所有人放心。”
邵宁闭了闭眼,没再问。
邵宁听到不能马上抬,情绪突然绷断了。
“那要多久?你们每个人进来都说不能动,我是不是就一直在这里等?”
他的声音撞在窄空间里,尖得发颤。徐照看见那只撑着构件的手开始抖,指节磨出一点血。他知道人在这种位置上,几分钟会被拖得很长,外面的人每一次低声商量,都可能被里面听成不好的判断。
徐照没有叫他冷静。他告诉邵宁,此刻谁正在做什么,下一步会先处理哪一部分,能确认的才说。里面的人听了几句,呼吸略慢,忽然又被一声轻微的摩擦惊住,肩膀猛地收紧。
“我怕我会乱动。”邵宁说。
这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自己懂装置,也懂有些东西不能乱碰,可疼痛、黑暗和不断响起的声音把那些知识挤散了。徐照看着他的眼睛,想起刚才云淮拿到图时,设备方问内部那枚标记到底朝哪,邵宁本该最清楚,却被困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下去。
救援负责人在外面核方案。徐照退到旁边,问清目前是否适合在两端均受照护的前提下,考虑短时交换:由自己留在受困身体内配合已经确定的动作,邵宁进入他在外面的身体后,可以缓一缓,也能凭本人的专业知识向设备人员说明内部情况。
交换不能减轻原身体的伤,不会使徐照凭空获得维修技能,更不会让卡住的位置自己松开。它能改变的只有谁在里面等,谁在外面把话讲清。
对方没有立刻同意,先确认两端条件、人员状态及本人意愿。云淮站在旁边,听完全部,目光落到徐照脸上。
那一眼很深,徐照看得出他担心。
“我不替他们拆。”徐照说,“进去之后,按已经确认的要求配合。需要专业判断,仍是邵宁自己讲。”
云淮点头,问了他关于受困姿势与退出后照护的两个问题,得到答案,便转身去清出外面的坐处。他没有用同事的身份轻轻盖过恋人的害怕,手指扣住椅背时,比平日用力一点。
徐照走回检修口,将选项完整告诉邵宁。
里面的人愣了几秒,问:“你进去,受疼的是你?”
“这副身体的感觉,我会承受。伤还在你身体上,仍由医护处理,不是换了就没事。”
“那我会在哪儿?”
徐照指给他看外面的座位,说明自己的左踝有旧伤,他过去后要先坐稳,不要因为终于出来就急着站走。
任意一方想结束都可以说,正常交换最长十二小时,这次不会为等修完设备而拖着他们;当前安排是为眼前这段救援服务,过程一旦不适合,便按现场情况调整。
他没有把十二小时说得像可供随意消耗的富余。
邵宁听完,眼睛一直盯着那把椅子。身后又响一下,他的肩膀跟着一缩,终于说:“我愿意。我现在真的撑不住这个地方。”
徐照让他确认清楚,自己也明确答应,才在可以接触的位置伸出手。
邵宁的掌心汗湿,握过来时抖得明显。徐照自己的身体已经由外面的人照看妥当,他最后看了一眼云淮,看见对方站在既定的位置,正看着他。
没有多余的话。他稳了稳呼吸,完成交换。
疼痛先到。
一股钝而尖的压迫从小腿往上冲,背部抵着不平整的硬边,胸前可供起伏的空当比从外面看更窄。邵宁的心跳仍快,皮肤冷汗未干,徐照闭了闭眼,花了几秒才把呼吸放缓。
不能因为换了个人,这副身体就立刻忘记刚才的惊恐。
他睁眼,看见出口外那道灯光。云淮蹲下来,没贴得太近,留着救援人员的位置。
“徐照?”
“在。”
他的声音属于邵宁,比原本低一些,带着疼痛后的哑。云淮听见,目光很轻地动了一下,随即问是否有新的不适。徐照照实说了,等医护询问,再一项项答。
外面,邵宁进入徐照的身体后,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像不敢相信眼前已不再贴着铁壳。他想站,被身边的人提醒坐住,随即摸到左踝隐隐的不适,愣了一下,低声说知道了。
他没有因此变成第二个徐照。抬头再看那件装置,属于维护人员的知识终于从慌乱里重新找出来。他指着图,纠正了外侧人员对一处遮板用途的判断,那块板并不承重,真正卡着的位置还在后面。
徐照在里面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出那些自己并不懂的术语,觉得奇异,也觉得踏实。每个人仍在做自己会的事,没有谁必须因为一场交换变成什么都能解决的人。
第一段稳定完成后,外侧空间稍微松了一点。
云淮按要求接触需要临时保持位置的构件,固定住它,给实物支撑的放置争取时间。东西不轻,受力又不均,他没报一个满十分钟的漂亮数字,只说这一处必须尽快接稳,不能等他撑到最后。
徐照看不见他的手,能听见他说话时比平日更短的呼吸。外面的人动作有序,没有因为多了一项异能就省掉本来该有的支撑,确认接稳后,云淮立刻解除,换到旁边休息。
里面的压迫终于减轻一点。徐照把邵宁的手挪到合适的位置,没有急着抽腿,等外面下一步确认。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流,他想抬手擦,发现空间不够,便由它去。
此刻他忽然听懂了邵宁那句里面在响。
人待在这么窄的地方,任何声音都从骨头旁边经过。外面一双鞋擦地,一件工具落进盒子,都能在铁壳里被放大成新的变化。
他闭了闭眼,告诉自己哪一声来自已知的位置,哪一声需要立即报出去,不能为了显得镇定而装没听见。
又过一阵,出口扩大了些。
徐照看得见外面的椅子,看见邵宁顶着自己的脸坐在那里,肩膀仍绷着,却已能与维护人员完整交流。他正想说此处手臂可以向外挪一点,脚下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裂响。
不是工具声。
他立刻停住,叫外面暂停。
灯从缝里照进来,徐照缓缓低头,看见原先被灰挡住的内侧边缘,出现了一道细细的新缝。
“别再动外面的板。”他说,“里面这一处,刚刚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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