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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六见 再一再二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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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乐本来没打算去第二次。
周六下午五点,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手机上外卖软件里那碗二十八块的牛肉面,盯着看了几分钟,试图盯掉几块钱,无果然后关掉了。
他拉开冰箱。半把挂面,一瓶老干妈,两个鸡蛋。又把冰箱门关上了。
五点二十,他换了一件干净T恤。五点四十,他出了门。六点整,他站在教堂门口,对着那尊圣母像,表情复杂得像在做什么亏心事。
“我就再吃一顿,”他对圣母像说,“吃完就走。”
圣母像没有回答。
他推门进去了。
这次苏承安没在侧门等他。活动室里已经摆好了桌子,上回见过的几个老太太在忙前忙后。第一个认出他的是上次给他盛汤的那位,姓周,头发花白,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秦来了!今天坐这儿,我特意给你留了位置。”
秦乐愣了一下。他的目光条件反射地往周围扫了一圈,没有苏承安的影子。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嘴上还是接了一句:“谢谢周阿姨。”
坐下之后他往桌上扫了一眼。
今天的菜和上次不一样,但有一碗红烧排骨放在他面前。
吃到一半的时候,活动室的门推开了。苏承安走进来,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袍子,看起来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他看见秦乐坐在那里,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把袋子递给旁边一个老太太:“李姨,您要的酵母粉,我顺路买了。”
老太太接过去,连声道谢。
秦乐咬着一块排骨,看着苏承安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跟每个人都说了一两句话,有人拉着他问这问那,他都耐心地答了。然后他走到角落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墙边,慢慢地喝。
秦乐注意到他今天脸色不太好。笑起来的时候没上周好看,不对,是带着一点疲惫感,眼下有点泛青,不太明显。
秦乐收回视线,继续啃排骨。
吃完饭后照例放电影,今天放的是另一部老片,秦乐又没看过。他坐在老位置,靠墙,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他在想苏承安的那袋顺路的酵母粉,教堂附近没有超市,顺哪门子的路?
电影放到一半,秦乐起身去了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他路过侧厅,余光瞥见门半掩着,里面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亮着。他本能地放慢脚步,从门缝里看到苏承安坐在桌边,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按着胃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是写了一半的布道稿。
秦乐站在门外,手插在口袋里,站着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电影结束后,大家开始收拾东西。秦乐照例帮忙端盘子,这次周阿姨没拦他,反而笑呵呵地让他把碗送到后面的厨房去。他端着碗穿过走廊的时候,在厨房门口看见了苏承安。
苏承安已经挽起了袖子在洗碗了,水声哗哗的。他动作不算快但利落,碗筷在他手里排着队被冲洗干净。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了秦乐一眼,笑了笑:“放着吧,我来。”
“你脸色很差。”秦乐说。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打算说出来。
苏承安也愣了一下,随后笑意深了一点:“没事,今天忙了点,没顾上吃饭。”
“……”
秦乐把手里的碗放到水池边,没走。他站在那儿,看着苏承安继续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
“你上周也这么说。”
苏承安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你上周脸色也一般,是不是也没吃饭,”秦乐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看着别处,“你们做神父的,是规定不能按时吃饭还是怎么的?”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苏承安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关了水,拿过旁边的毛巾擦手。他擦得很慢,擦完了之后才转过身来看着秦乐。
“你上次来的时候,”苏承安说,声音很轻,“一直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秦乐眉头动了一下。
“你每次来都坐那个位置,”苏承安说,“方便走,不用跟人打招呼,也不用被太多人注意到。”
秦乐没说话。
“但你每周都帮我收碗。”
秦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了头。
苏承安没再说什么,把毛巾叠好放回架子上,然后经过秦乐身边往门口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下周如果我来得及做饭的话,给你单独留一份。”
秦乐回过头,苏承安已经走出去了。走廊里只留下他的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
秦乐一个人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水龙头还滴着水,滴答滴答,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他想起上周自己说的话,想起自己说的“下次”,想起今天出门前对着圣母像说的那句“吃完就走”。
他扯了扯嘴角,低声骂了一句。
“……操。”我又没说下周还要来。
这一周秦乐过得不太正常。
周一到周三还好,上班、跑客户、被主管骂,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到了周四,他开始有点坐不住。开会的时候走神了,主管叫了他两声才反应过来。晚上回到家,打开冰箱,看到那半把挂面和两个鸡蛋,突然就没有胃口了。
他把冰箱门关上,坐在床上刷手机。刷了半小时,什么也没看进去。
周五下班前,损友赵明远凑过来:“秦乐,周六喝酒去?老地方,我请。”
“不去。”
赵明远挑眉:“你最近怎么回事?约你三次了,一次都不出来。你周六干嘛去了?”
“有事。”
“什么事?”
“……”秦乐顿了一下,“吃饭。”
“吃饭?跟谁?”
“你管那么多呢。”
赵明远眯着眼睛看他,像在看什么可疑生物:“秦乐,你不对劲。”
“滚。”
周六早上秦乐醒得很早。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打架。一个声音说:你每周都去蹭饭,人家随口说一句给你单独留饭你还当真了,你不害臊吗。另一个声音说:我就是去吃个饭,怎么了,免费的。
最后第二个声音赢了。
他出门前换了三件衣服。第一件太旧了,领口歪歪扭扭的。第二件颜色太亮,有点花枝招展的感觉。第三件是件深灰色的T恤,不新不旧,看着比较随意。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对自己说:“就吃个饭。”
然后他走了。
到教堂的时候六点还没到,比他平时早了大概一刻钟。活动室里人还不多,周阿姨在摆碗筷,看见他愣了一下:“小秦,今天来这么早?”
“嗯,我没事儿就早点来了。”
周阿姨笑得很意味深长:“那正好,承安在后面厨房,你去看看他在弄什么。”
秦乐脚步顿了一下:“……我去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去嘛。”
秦乐犹豫了两秒,还是往后面走了。
厨房的门半掩着,里面有抽油烟机的声音。他推开门,看见苏承安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炒菜,厨房里有一股很香的味道。
苏承安听到门响,回过头来,看见是秦乐,眉毛微微扬了一下。
“来这么早?”
“……没事干。”
苏承安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翻锅铲。秦乐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往前挪了两步,靠在料理台边上。
锅里的东西翻了个面,是排骨。和上周红烧的不一样,这次是煎的,表面撒了孜然和辣椒粉,油亮亮的。
“你单独做的?”秦乐问。
“嗯。”
“为什么?”
苏承安把火关小了一点,用铲子把排骨铲出来装盘。装好之后他把盘子放在料理台上,拿了一张厨房纸巾擦手指,才转过头来看着秦乐。
“你上周说我不按时吃饭,”苏承安说,“我想了一下,你说得对。但我这个人习惯不太好,做事情容易忘时间。所以我就想,如果我得按时给你做饭,可能就能按时吃。”
秦乐看着他,觉得这话逻辑不太对。
“你按时做饭,”秦乐说,“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承安笑了一下,他端着那盘排骨绕过料理台。
“有关系,”他说,“因为这是给你做的。你不来,我就不用做。”
秦乐站在厨房里,看着苏承安端着排骨走了出去。
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锅底还冒着一点热气。秦乐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服内衬的布。
然后他听见外面周阿姨的声音:“承安,今天这排骨怎么和平时不一样?”
苏承安的声音很平稳:“换了个新做法,试试看。”
秦乐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了出去。
饭桌上,那盘排骨放在秦乐座位的前面。周阿姨给他夹了一块,秦乐咬了一口,确实好吃。外面煎得脆脆的,里面是嫩的,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很足,和上周完全不一样,但一样好吃。
他埋头吃,没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苏承安的方向。苏承安今天坐在了桌子旁边,吃得不多,他面前放着一碗白饭,夹了几筷子青菜,吃得很慢。
秦乐收回视线,又夹了一块排骨。
吃完饭后放电影,秦乐照旧坐在最后一排。今天的电影他很喜欢,看进去了大半。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帮忙收碗,把盘子端到后面厨房。苏承安已经在里面洗碗了,和上周一样。
秦乐把碗放下,站在旁边。
“排骨不错。”他说。
苏承安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嗯。”
“下周还有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秦乐自己都没有准备好。他本来只打算说一句“不错”就走,但嘴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苏承安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他关掉水,拿毛巾擦手,转过身来正对着秦乐。厨房的灯不太亮,只开了一盏,把他半张脸照得柔和,另外半张陷在阴影里。
“你想吃的话,”苏承安说,“每周都有。”
秦乐觉得喉咙有点干。
“行。”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厨房。
回家的路上,秦乐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下周六被他标了一个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记号。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标的。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口袋里还有上上周剩下的钱,一直没动。他盘算着下周是不是该往捐献箱再放点什么。
放多少呢。
一顿排骨的钱,够不够?
秦乐每周六开始早到。
一开始是早十分钟,后来变成二十分钟,再后来干脆六点半不到就站在教堂后门了。周阿姨看见他都会笑:“小秦又来帮厨啊?”
秦乐嘴上说“我就是没事干”,但手上已经在帮苏承安切菜了。
第一次进厨房帮忙是个意外。那天秦乐到得早,活动室还没什么人,他晃到后面厨房,苏承安正在切土豆。秦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苏承安拿刀的手,白净修长,看着就不像常干活的手,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不匀,勉强算丝。
秦乐看了大概半分钟,实在没忍住:“你切的是土豆条吧。”
苏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很坦然:“嗯,刀工不太好。”
秦乐走过去,伸手:“给我。”
苏承安把刀递给他,往旁边让了让位置。秦乐接手之后动作利落,土豆在他刀下老老实实变成了细丝。他切了一会儿感觉到苏承安在看他,没抬头:“你看什么?”
“你切得比我好。”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秦乐说,语气淡淡的,“以前我妈做饭,我就在旁边打下手。”
苏承安没接话,只是站在旁边继续看他切。秦乐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手上的活儿没停。切完之后他把土豆丝推到一边,抬头:“还有别的要切的吗?”
苏承安指了指旁边的胡萝卜。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在料理台前站着。秦乐切菜,苏承安在旁边打下手,递个盘子、拿个调料。厨房不大,两个人的手肘偶尔碰到,秦乐每次碰到的瞬间都会稍微往外侧一点,苏承安倒是没有反应,像没注意到一样。
“你平时一个人做饭吗?”秦乐问。
“嗯。”
“都做什么?”
“简单的煮面,炒个青菜,有时候热个速食。”
秦乐手上的刀停了一下:“你平时就吃这个?”
苏承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的语气有点好笑:“不然呢?”
秦乐没说话,继续切胡萝卜。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每周六做这么多菜,自己就吃一碗白米饭。”
“我吃得不多。”
“是不多还是不想吃?”
苏承安没回答。
秦乐把切好的胡萝卜装盘,拿过旁边的抹布擦了擦刀,放回架上。然后他转过身,从自己带来的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放在苏承安手边。
“什么?”
“粥。我早上煮的。”秦乐说,视线看着别处,“煮多了,本来想当晚饭的。但你们这有饭,这个放着也是坏了,你喝了吧。你不是胃不好吗,喝点热的。”
苏承安看着那个保温杯,没有立刻拿。
厨房里有一会儿很安静。只有活动室那边传来老太太们摆碗筷的声音,和外面走廊上重重叠叠的脚步声。
“好。”苏承安说。
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热气冒出来,是小米粥的味道。
“下周六我早点来,”秦乐拿起抹布去擦台面,语气很随意,“你那个土豆切得实在太慢了。”
苏承安握着保温杯,看着他擦台面的背影。
“好。”他又说了一遍。
那天晚上电影放了一半的时候,秦乐坐在老位置上,发现苏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没有像往常坐在前排教友中间,而是坐在他左手边隔着一个空位的位置。
秦乐偏头看了他一眼。苏承安在看屏幕,侧脸被画面映得忽明忽暗。他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杯,还剩半杯粥,偶尔端起来抿一口。
电影放到后半段的时候,苏承安突然开口,声音很小:“这个导演的片子我看过三部,最喜欢这部。”
秦乐嗯了一声。
“你以前看过吗?”
“没有。”
“喜欢吗?”
秦乐顿了一下。他其实挺喜欢这部电影的,节奏很慢,但是很舒服。里面的男主角总是一个人走很长的路,不说话,走到结尾的时候突然笑了。
“还行。”秦乐说。
苏承安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电影结束,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走。秦乐站起来的时候苏承安还坐着,抬头看着他。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很亮。
“下周六见。”苏承安说。
秦乐点了点头,把椅子归位,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他背对着苏承安说了一句:“小米粥养胃,别喝咖啡了。”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外面在飘小雨,细细的,像雾。秦乐走在回家的路上,雨点落在肩上没什么感觉。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里有一条新消息,是赵明远发来的。
“你最近神神秘秘的,周六到底干嘛去了?”
秦乐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
“吃饭。”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
小雨落下来的时候他想了一件事。那个保温杯,他没让苏承安还。
他也没打算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