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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熏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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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珮回到听竹轩时,画儿扶着她落座,亲手绞了温热帕子递过去,“小姐,今日宴席上汀兰小姐虽替您说话,可罗姨娘与二公子心底未必服气。咱们寄身在陆家,万事终究要仰仗大公子。”
“大爷如今身为巡盐御史,手握实权,人脉广阔。将来能为您相看什么样的人家,多半要看大爷愿不愿意上心。” 画儿边说边替姜珮卸了钗环。
姜珮指尖摩挲着帕面,默然不语。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孤身无依,在这深宅之中,想要寻一门安稳婚事,脱离寄人篱下的日子,离不开陆衍的帮衬。
画儿见她沉吟,继续说道:“小姐倒也不必刻意卑躬,只需多些心意,时时记挂大爷。让大爷念着您,将来才肯用心替您挑选良人。若是一味只是隐忍,旁人只当您性子软弱,好事怎会落到咱们头上?汀兰小姐有顾家婚约傍身,可小姐您,能依靠的唯有大爷这份情分。”
良久,她轻轻颔首:“我知道你的意思。往后我寻些妥当法子,略表心意,不求别的,只盼他愿意记着我的难处,日后为我留心婚事。” 画儿脸上一喜:“小姐能想通便好!明日咱们正好空着,不妨制些合香,送给大爷,用它熏熏大爷的衣裳,雅致不显张扬,最适合心意。”
次日一早,姜珮和画儿就开始忙活,先从府里取来香料,按着古方调配熏衣梅花香。
这古方子记载,甘松一两、木香一两、丁香半两、舶上茴香三钱、龙脑五钱,将诸料拌匀捣成粗末,按古法合香,用来熏衣。
从前在姜府,母亲也喜欢这些制香之道,也曾教过她。
如今很久不做了,她倒是有些生疏。
“小姐,我们先做着试试,万一做的不好,咱们还能改进。”
姜珮含笑颔首:“画儿这话,倒是说到我心坎上了。制香一道,最忌一个‘躁’字 —— 心若不静,再好的香材,也出不了真味。”
语罢,她敛眉垂目,于小炉边静静坐定,先将诸般香料细细研作粉末,一味一味过秤合配,拌匀了,才架上文火,慢慢烘着。炉中热气不疾不徐,循着盖隙袅袅而上。
不消一盏茶的工夫,一缕清浅梅香先透了出来,随即甘松的木香亦至,两香交缠一处,不浓不烈,清雅绵长,直往人鼻端钻去……
姜珮这才挽起袖子,将烘好的香粉一一裹成指尖大小的香丸,码放齐整,送入熏笼。又拣出几件素日穿的常服,平平整整地铺在笼上,任那暖香一点一点沁进衣料。
画儿凑近了深深一嗅,登时雀跃起来:“小姐,成了!这味道清雅得紧,正是咱们在姜府时,太太常熏的那一味!”
主仆二人收了余下的香丸,一齐往景徽堂来。
方到廊下,便见大丫鬟瑾书迎了出来,见姜珮来了,忙福了福,她眼波在那盛香的小盒上一落,含笑问道:“今儿个什么风,把表小姐吹来了?这是什么物件…… 给大爷的?”
姜珮含笑颔首:“正是。”
瑾书双手接了,揭开盒盖凑近一嗅,笑道,“ 表小姐这双手当真巧!素来只知您绘花样绘得好,不想连制香也是这般出众 !
这可比外头铺子里买的强远了,味儿又清淡,最合大爷的性子。”
说着侧身相让,笑道:“表小姐与画儿姑娘快里头坐,我去斟盏茶来。”
姜珮也笑了笑,“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以前在姜府,母亲也曾教过我一些,只是我长久不制了,技艺有些生疏,比不得母亲手艺娴熟,倒让瑾书姑娘见笑了。”
瑾书递过一盏茶:“哪儿的话,礼不在贵重,在于心意。大爷知道了,心里头定然是欢喜的。”
姜珮接过茶盏,道了声谢,抿了一口才问:“大表哥今儿个不在家么?”
“大爷外头事情多着呢。” 瑾书叹道,“昨儿才刚过完小年夜,今儿一早又有同僚相请,这不,天还没大亮就出门去了……”
姜珮便又问:“云穗姑娘呢?今儿怎不见她?”
瑾书脸上的笑淡了些,压着声道:“表小姐快别提了。云穗姑娘触怒了大爷,大爷恼了,不许她近身服侍,罚她去后院洗衣裳去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姜珮有些讶然。
瑾书鼻子里轻哼一声,面上带出几分不耻:“听说她不安分,肖想大爷呢。呸!也不掂掂自己是什么身份 ! 狐狸精一个,还想攀附大爷!”
姜珮见牵扯到陆衍的私事,便不好再多问下去,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小姐,奴婢真真没想到,那云穗姑娘竟这般大胆…… 竟还敢肖想大爷!奴婢看着大爷都要绕道走呢!” 画儿吐了吐舌头。
姜珮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帘。云穗素来心高气傲,她那点子心思,姜珮心里岂能没数?
只是她伴在陆衍身边久了,还瞧不透他的性子么?陆衍待人,面上总是一团春风,和煦得紧;可那春风底下,却透着三分薄凉。
次日一早,陆衍起床梳洗,瑾书、沁菱上前服侍。瑾书捧过一件青水纬罗直身,道:“今儿要陪老太太上香,大爷不如穿这件,又雅致又清爽。”
陆衍嗯了声,衣料抖开,一缕清润香气扑面而来。陆衍略低头闻了下,暗香萦绕不散,心头顿觉舒然:“ 往日并没有见你们熏这种香,这是何种香?”
瑾书笑道:“回大爷,是表小姐亲手调配的熏衣梅花香。昨日里刚送来,表小姐知道大爷伏案操劳,特寻了古方合香,用来熏衣。据说此香温润淡雅,不扰心神。”
陆衍眸光柔和几分,微露出一点笑意:“难为珮妹妹这般有心。这香甚好,你替我谢过她。”
陆衍将衣袍穿上,鼻尖梅香犹萦。他忽又想起那日花园中,姜珮低声盼着觅得一心人相守的话 ,不由微微一笑,嘴角弯起弧度,小丫头古灵精怪的,打量他不知道哩。
陆老太夫人一早便起身梳洗,由陆衍搀着,陆家阖府往城外宝光寺进香。
姜珮也起得早,今儿上身一件月白立领长袄,领边镶一道暗金缠枝纹。外罩一件藕荷色妆花缎比甲,前襟绣一枝折枝梅,清雅不俗。下着一条绛红织金马面裙,裙门织缠枝莲纹,走动时褶裥如水波荡开,只露出裙下一线绣花鞋尖。
画儿怕她冷,外头又披一件黛青潞绸披风,领口滚一圈灰鼠毛,护得严严实实。
念着今日是进香,她头上只挽一个家常髻子,不戴珠钗,鬓边簪一朵小绒花,腰间垂一方素白禁步,随步子轻轻摆动。
满府皆是浓红艳紫,她这一身绛红衬月白,倒显得清清爽爽,格外出挑。
陆老太夫人笑道,“ 大伙儿瞧瞧,珮姐儿今儿这一身,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陆衍笑吟吟地看着她,道:“祖母说的是。”
一旁的翠姨娘冷不丁哼了一声,满脸不以为然。陆衍神色未动,目光却淡淡掠过去,那一眼冷冽如刀。翠姨娘一噎,张了张嘴,到底不敢再出声,讪讪垂下头去。
一路上车马络绎,寺中香烟缭绕,钟磬沉沉。
陆太夫人拈香三拜,默祷良久,又回过头道:“大家都来拜拜,珮丫头也来拜拜,求菩萨保佑,来年顺遂。”
姜珮应声敛衽,跪在蒲团上合掌默祷。她悄悄抬眼,正撞见陆衍立在一旁,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眉间,温温一片。这么一看,大表哥好像也没往日那般严肃。
陆衍见她望过来,也报以浅浅一笑。
她心头一慌,又垂下眼帘。
回府已近晌午,厨房已备下团圆席。厅堂张灯结彩,几案上摆满蜜供、年糕与时新果子。
陆太夫人坐了上首,陆衍在下相陪,姜珮和陆汀兰挨着陆太夫人身侧坐下。陆太夫人执起姜珮的手,笑道:“珮丫头今年倒是养得面色红润了些。”
姜珮起身递了一盏酒甜甜笑道:“承蒙陆家众人照顾,珮儿只盼年年有今朝,太夫人福寿康宁。”
陆太夫人接酒饮了一口:“好丫头,嘴也甜。”
罗姨娘在旁掩袖笑道:“老太太这话可偏心。往年咱们陪着过年,也不见老太夫人这般欢喜,想来是珮姑娘人俊嘴甜,合了老太太的眼缘。”
方姨娘也顺口接道:“可不是么。珮姑娘到底是读书人家的姑娘,这一举一动,比我们这些粗人强多了。”
姜珮垂眸笑道:“二位姨娘说笑了。珮儿不过是个晚辈,只求太夫人欢喜、府里和气,便是福了。”
老太太拍了拍姜珮的手,瞥一眼两位姨娘:“你们瞧,这丫头就是懂事。今日过年,都不许拈酸吃醋,只管热闹。”
罗、方二位姨娘相视一笑,齐声道:“老太太发了话,谁敢不遵?”
陆衍这才举杯,笑道:“孙儿敬祖母一杯,愿祖母福寿绵长。”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掠过姜珮,“也敬珮妹妹一杯,往后的年,但愿都这般才好。”
姜珮脸颊微红,低头抿了一口甜酒,耳尖略有些泛了红。
陆衍低头抿了口酒,瞥见她耳根都红了,亦是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