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心魔滋生 ...
-
夜已经深了。
陆衍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一本历来盐法改革志,他却出神了很久。
烛花噼啪爆了一声,他抬眼,目光落在案角那方端砚上,是姜珮去年在江南,花了半年绣活积蓄买来送他的。
砚台温润沉静,像她这个人。
那日庙前情形还历历在目,他蹲下身,掀开她的裙角 ,她的脚踝细致如玉,白生生的,他握在掌心,那一点温软的触感,隔了这许多日子,竟还清清楚楚。
他闭了闭眼,心里似有火在烧.....
这些日子,他也越发觉得自己不对了。
白日里在衙门理事,脑子里会忽然浮起她低头绣花样的样子;晚上回府,路过听竹轩,听见织机 “吱呀” 的声响,脚步便不自觉地慢下来;夜里读书,读到一句 “和羞走,倚门回首”,手里的笔竟会停住....
他是个素来克己的人。
自幼苦读,少年入朝,诱惑也见过,送上门的美娇娘和许万春那样豪商的银子,他都能眼皮不抬地推回去。他以为自己是没有软肋的。
可如今,他的软肋,是她。
他第一次认清自己的心思,是在庙前那一瞬间,沈之砚伸手要扶她,他心里那股火,几乎要压不住!
他上前,弯腰,把人抱进怀里。她很轻,靠在他胸前,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谁也别碰她。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是她的表兄,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仗。他该做的,是护她周全,替她寻一门好亲事,看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可他现在,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他想把她留在这府里,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想替她裁衣,替她布菜,替她挡住外头所有的风言风语, 想她穿上他选的衣裳,吃他配的汤药,想见谁、见不见谁,都要过他这一关。
他甚至不敢深想下去,那天抱着她回房,指尖碰到她腰侧的那一刻,他心里那点念头,早已蓬勃开来,不止是兄长对妹妹的照拂。
陆衍对着那方端砚,坐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陆衍啊陆衍,” 他对着空书房,喃喃自语,“你自诩一世清醒,怎么单单在她这儿,失了分寸?”
他知道这是心魔。他知道于礼,于情,于她这些年的信任,他都不该有这份心思。
可他压不下去。
陆衍伸手,把那方端砚轻轻转到掌心,像握着一样他不想松手的东西。半晌,他缓缓攥紧道:“罢了。”
“既如此…… 那就顺从自己的心意。”
等脚上的伤好以后,姜珮终于下定了决心,往陆衍的书房去了。
画儿拦她:“小姐,我听瑾书姐姐说,大爷今儿心情不好,您这时候去 ——”
“正是要这时候去。” 姜珮坚定道,“我不要这么被他这么束缚。”
她进了书房,陆衍正在看文书,见她进来,放下笔,语气还是温和的:“珮儿?怎么过来了?脚上的伤可好些没?”
姜珮在他对面坐下,攥了攥帕子,开门见山:“大表哥,我今儿来,是有话要说。”
陆衍看着她这副神色,眉峰微动:“你说。”
“大表哥,” 姜珮深吸一口气,“我屋里那些衣裳,还有那些吃食…… 是你安排的吗? 我想,换回去。”
陆衍端茶的手一顿:“换回去?”
“是。” 姜珮低着头,语气虽然温婉,但是态度坚决,“大表哥给我做的新衣裳,料子是好的,颜色也好。可我穿不惯。那几件素净的旧衫子,轻便,自在。还有那吃食,天天都是汤汤水水,我想吃口凉的,想吃口时新果子,都没有。我知道大表哥是为我好,可……大家都是走公中账走的,除了老太太和你这边有自己的小厨房,我这么例外,难免会被人说闲话。”
陆衍看着她,笑道:“就这些?”
“就这些?” 姜珮抬起头,眼神澄澈,“大表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可如今你回来了,好多事情弄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如今还强迫我,我穿什么衣裳、吃什么东西、见什么人,是不是都要你点头才算?我虽然是你的妹妹,可我不是一个物件,我是个活生生的人,还请大表哥勿见怪,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
书房里一时静下来。
陆衍放下茶盏,声音冷淡了些:“珮儿,你是在怪我?”
“我不敢怪大表哥。” 姜珮道,“我只是…… 只是想求大表哥,让我自己拿主意。”
陆衍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像一根针倏忽刺入:“自己拿主意?珮儿,你今年十七,我问你,这些年你一个人拿主意,哪一回拿对了?你父亲没了,你母亲没了,你若真能自己拿主意,何至于寄居在我们陆府?”
姜珮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没想到,陆衍会这样说,完全不给她自尊和脸面。
陆衍却像没看见她的脸色,继续道:“我给你换衣裳,是怕你穿得太素,出去叫人轻贱,我给你配吃食,是怕你贪凉伤了胃,半夜里疼起来没人管。我拦着你吃外人递的东西,是怕我不在,三房那帮人,趁着你不防备,给你下什么绊子。这些事,哪一桩不是为你好?”
“为我好……”姜珮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里却隐约带着泪,“大表哥,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可你问过我,我想不想要吗?”
陆衍一怔。
“我想不想要那些绫罗绸缎?我想不想要每天喝那些苦药汤子?我不想做每件事,都要先回你一声。” 姜珮的声音发着抖,却没有停,“大表哥,我是个孤女,可我也是个人。我攒钱买织机,是想自己立住,不靠陆家。我穿旧衫子,是穿着自在,我想吃口凉的,是我自小就爱吃凉的。这些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她站起来,冲着陆衍福了一福:“大表哥,你的好,我记着。可我不喜欢被人束缚,往后穿什么、吃什么,让我自己做主,好不好?”
她最后半截话隐约带着恳求,眼尾泛红,泫然欲泣,看着楚楚可怜。
陆衍看着她,一瞬间压制了想要揽她入怀的心,她哭泣的样子,让他心脏也微微抽疼。
陆衍怔忡了下,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不好。”
姜珮猛地抬头。
陆衍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珮儿,你在这府里住着,是我护着你。你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我安排的。这些事,我不许,就是不许。”
“大表哥!”
“你想自己做主?” 陆衍看着她,眸色沉沉,“可以。等你嫁了人,让你夫婿替你做主,在你嫁出去之前,你的事,就是我说了算。”
姜珮怔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还是那个温温和和的大表哥,可此刻他眼里的东西,是她从未见过的,霸道,偏执,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凶狠的认真。
她忽然觉得冷。“大表哥,” 她后退半步,声音发颤,“你…… 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陆衍看着她发白的脸,眸色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转过身,淡淡道:“回去吧。一会儿还得喝药。”
两人不欢而散。
姜珮回到听竹轩,郁郁寡欢。
“小姐,我去小厨房给你端了碗燕窝粥,你趁热喝。”
画儿端着燕窝粥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忙放下粥,凑过来:“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大爷骂您了?”
姜珮郁结像开了闸,一下子汹涌而出,她摇摇头,抬手抹了把眼泪。
画儿倒是从未见自家小姐这么伤心,急得团团转,把帕子浸了热水递过去:“小姐,您别哭啊。有什么事,跟奴婢说说,别一个人憋着。”
姜珮接过帕子,捂了捂眼睛,声音闷闷的:“画儿,你说…… 我是不是真的不该去求大表哥?”
“求什么?”
“我求他,把我的衣裳换回来,吃我爱吃的东西。” 姜珮吸了吸鼻子,“可他说,不行。他说,在我嫁出去之前,我的事,都是他说了算。”
画儿愣住了:“大爷…… 真是这么说的?”
姜珮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他怕我穿得素净叫人轻贱,怕我贪凉伤了胃,怕外人递东西给我吃坏了身子。这些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可画儿,我也是个人啊。我连穿什么、吃什么,都做不了自己的主,这日子…… 跟笼子里养的雀儿,有什么分别?”
画儿看着她,心里也发酸,隐约觉得陆衍态度也实在怪异,可她毕竟只是个下人,只得安慰道:“小姐,奴婢说句不当说的,大爷待您,是真的上心。这府里上下,哪有哪个表姑娘,能叫大爷这样挂心的?即便是汀兰小姐,他也没这么上心过,他管得宽,许是怕您受委屈。”
“我知道。” 姜珮低下头,“可他这份心,太重了,我受不住。”
画儿握住她的手,温温的:“小姐,您先别跟大爷置气。他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面上看着温和,心里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您这会儿去跟他争,争不出结果,反倒把自己气坏了身子。”
姜珮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那我该怎么办?”
“先忍着。” 画儿道,“您不是一直在攒银子、做绣活吗?等攒够了,您想走,谁也拦不住。眼下,他管他的,您做您的,不跟他硬碰硬就是了。”
姜珮怔怔地坐着,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画儿又替她拧了帕子,擦了脸,端来热粥,絮絮叨叨:“小姐,吃点东西,暖暖身子。睡一觉,明早起来,天大的事,也就淡了。”
姜珮吃了几口燕窝粥,粥熬得极为顺滑粘糯,她却没有食欲。
她心里那团乱麻,被画儿这几句话,倒是理顺了些,如今是该好好攒银子,等将来有了亲事,就可以脱离陆衍的掌控了。